常二狗的锣敲得震天响。滩地上二三十条汉子,锄头、扁担、水桶、苇席,全招呼上了。隔火带是陈麦这些天领着人一寸寸清出来的,滩地四围,干草全部割倒收走,清出三丈宽的光土带,再泼水浸透。这是他能想出的唯一办法:火要烧田,先过这道三丈宽的"鬼门关"。
可鬼门关没合拢。西南角那段草堤还没来得及收,火把就是冲那儿去的。
第一波火头有六七处,护仓队的人显然干过这个,火把专挑下风头、草厚处扔,扔完就走,绝不恋战。等滩地上的人提着水桶赶到,六七处火头已经连成了片,火墙一人多高,热浪扑面,十步之外就烤得脸皮发紧。
"别扑火墙!"陈麦嘶吼着拦住要冲上去的栓子,"火墙扑不灭!扑它两边!掐头去尾,别让它连起来!"
这是打火的铁律,火头拦不住,就拦它的路。汉子们分成三队,两队掐火墙两端的蔓延,一队跟在陈麦身后,拿湿苇席抽打那些被风卷着飞过隔火带的火星。每一颗火星落地,都是一处新的火头;抽灭一颗,就少一处。
苏九娘把外袍脱了浸在水里,披在身上,一个人堵在火势最凶的豁口上。火苗蹿起来舔她的衣角,她反手一刀背拍散,再一脚踏灭,动作快得不讲道理。常二狗跟在她后头浇水,一边浇一边咋舌:"姑奶奶,你这刀是切菜的吧,怎么拍火也这么顺手?"
"盐道上起过的火,比你见过的灶膛都多。"苏九娘头也不回,"少废话,左边!"
"水!毛渠的水放过来!"陈麦一边跑一边吼。
白天刚通的毛渠,此刻成了救命渠。栓子他爹带着两个人撬开拦水土埂,河汊子的水顺着沟渠往西南角漫,水头不大,却死死咬住了火线蔓延的前锋,火往前烧一步,前面的土是湿的,草是湿的,火舌舔上去,噼啪作响,就是蹿不起来。
"挖坑!把烧着的草埋了!"常伯的烟袋别在腰上,老头抡着铁锹冲在最前,"别拿脚跺!跺散了火星子随风跑!"
风是帮凶。东南风卷着火星子飞过隔火带,落进苗田边缘,烧起了三小片。苏九娘的刀没砍人,砍的是苇席,她把窝棚拆剩的苇席砍成条,浸透了水,抡圆了抽打苗田边缘的火点,一人守住了半条田埂。
"左边!你瞎了吗左边!"她一边抽一边骂常二狗。
"姑奶奶我两只手!"常二狗抱着水桶连滚带爬。
火光里,陈麦看见了对岸的人影。
七八个人,骑在马上,立在河汊子对岸的高处看火。为首的骑一匹白马,火光映着他半边脸,看不清眉眼,只看得见他手里把玩着一支没点着的火把,姿态悠闲得像在看戏。
马彪。堡丞府的护仓队头目,赵管家的亲外甥。
陈麦死死盯着那个方向。对方也不避讳,隔着一条河汊子,火光两头,两边遥遥对视。马彪甚至还抬起手,慢悠悠做了个"请"的手势,那意思是:救啊,我看你救得过来吗。
风把对岸的笑语送过来一鳞半爪。
"……烧,慢慢烧,一亩地都别给他剩……"
"彪哥,那姓陈的往这边看呢。"
"看呗。"白马上的声音懒洋洋的,故意提高了嗓门,让河这边也能听见,"让他看清楚喽,在这雁回堡,官是官,民是民。他一个欠粮的军户,也配跟堡丞老爷抢地?今夜烧的是草,下回烧什么,让他自己个儿掂量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