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麦捏着那半块腰牌,蹲在焦土上,很久没说话。人证、物证,今夜全齐了。可他心里清楚,这两样东西捏在手里是把刀,亮出去是把刀,用不好,先割的是自己,马彪是赵管家的亲外甥,赵管家背后是堡丞,堡丞背后还有县尉。凭一个军户、半块腰牌、一只油罐,去告堡丞府纵火?状纸递到户房,第二天就会变成他陈麦"诬陷上官"。
"四郎,天亮了咋办?"常二狗急得直搓手,"他们死了人折了人,明天肯定反咬!"
"不是明天。"陈麦站起身,望着天边泛起的第一线灰白,"你听。"
堡城方向,晨鼓还没响,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已经出了城门,直奔滩地而来。孙差头的公鸭嗓隔着二里地就飘过来了:
"走水了!都听着,城西滩地夜半走水,堡丞老爷有令,查验火因,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走脱!"
来得真快。火还没灭透,查验的人已经上路了。
常二狗脸都白了:"四郎,他们这是要抢在头里定案!说是咱们自己走的火,人证物证全得叫他们搜走!"
"慌什么。"陈麦把半块腰牌和油罐子塞进他手里,"这两样,藏到老地方,苇荡,你藏粮那处。人证——"他看了一眼捆着的汉子,"松开一半绳子,塞进清淤的坑里,上头盖草。记住,天亮之后,不管孙差头怎么搜、怎么问,咱们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看见。"
"那……那咱就这么忍了?!"
"忍?"陈麦抬起头。火后的第一缕天光落在他脸上,烟熏火燎的一张脸,只有眼睛亮得吓人。
"二狗,你见过焖堆肥吗?粪草捂在坑里,不见天日,热全都闷在里头。"他一字一顿,"等坑捂透了,扒开的那一天,能把人烫熟。"
脚步声近了。孙差头的灯笼已经能看见光晕。
陈麦最后扫了一眼这片火后的滩地:焦黑的草堤、救下来的苗、累得瘫在焦土上的几十口人,还有栓子胳膊上那片刺眼的燎伤。
他在心里把今夜这笔账,一记一记,全记下了。
烧田之仇,记账。伤人债,记账。撒进河汊子的那把纸灰,不管是什么契书,也记账。
然后他直起身,迎着孙差头的灯笼走过去,脸上换上了一副又惊又怕的庄稼人表情,离着老远就喊:
"孙爷!您可来了!我们这儿夜里走了水,可吓死人了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