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差头带着七八个堡丁赶到滩地时,天刚蒙蒙亮。
他预想中的场面是:遍地焦土,一群哭天抢地的庄稼人,和一个瘫在灰堆里的陈四郎。然后他当众宣布"夜失灯火,自误焚烧",把人证物证一收,回府交差。
可他看见的,是整整齐齐立在田埂上的几十号人,和一片,只烧了个边角的苗田。
烟还没散尽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,没人说话。那目光不善,像几十把刚摁进灰里的锄头,还带着热乎气。
孙差头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却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:"昨夜滩地走水,堡丞老爷有令,查验火因!陈四郎——"
"孙爷要查,请。"陈麦往旁边一让,做了个请的手势,"火场就在那儿,一草一木都没动过,就等着官面儿上的人来验。"
孙差头被这个"请"字架住了,只得带着人硬着头皮往火场走。越走心里越发毛,焦土的走向、火把的残骸、草堤烧塌的方向,全都摆得明明白白,一看就是从外往里烧的,跟"自误失火"四个字半点不沾边。更瘆人的是,滩地上几十个庄稼人不吵不闹,就远远围着看,那阵势,比吵嚷还吓人。
"刘三。"孙差头低声吩咐手下,"去找找,有没有……遗留的物件。"
刘三带人翻了一遍,什么都没翻到,油罐子、腰牌,天不亮就进了苇荡深处。他们只在一处焦土边发现了几枚马蹄印,还都是出滩方向的。
"孙爷,这……"
"闭嘴。"孙差头擦了把汗,转身回来,决定按第二套腹稿走,硬压。
"孙爷。"陈麦从人群里走出来,一身烟火气,拱手,"昨夜丑时,有七八骑自东南入滩,纵火焚田。我等自救,伤三人,焚田不足一亩。人证物证俱在,正要报官,孙爷来得正好。"
孙差头眼皮一跳。
"报官"两个字,打乱了他全部的腹稿。他原本要定的是"自误走水",可人家抢先一步说是"纵火",还把"人证物证"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。几十双眼睛看着,他要是当场驳回去,这几十个人就都成了日后的活口供。
"胡闹!"他只能把嗓门拔高,"荒郊野地,哪来的人证?分明是你夜里看火不慎——"
"人证在此。"
人群分开,栓子他爹押着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汉子上来,往地上一摁。那汉子一身烟熏火燎,正是昨夜掉进排碱沟那个。
孙差头的脸"唰"地白了。他认得这人,护仓队的,马彪手下的。
"他……他是何人,爷怎么知道!"孙差头强撑着,"说不定是过路的蟊贼,你们胡乱攀咬——"
"蟊贼?"陈麦不急不缓,"孙爷,蟊贼踩点偷东西,有带着油罐和火把来偷的吗?"
他没掏油罐,也没掏腰牌,只问了一句。可就是这一句,让孙差头的汗顺着后脖颈流了下来,他不知道陈麦手里到底攥着什么,攥着多少。不知道的刀,最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