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再说了。"陈麦往前一步,声音压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"孙爷,昨夜火场上,对岸站着七八个看火的。为首那位骑白马的,还让风送了几句话过来,几十口子人都听见了——'在这雁回堡,官是官,民是民'。这话传到户房,传到镇上,传到府城……孙爷,您说,这是护仓队的马彪说的,还是堡丞老爷说的?"
孙差头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句话毒就毒在:马彪是赵管家的外甥,赵管家是堡丞的管事。真要查"官是官民是民"这六个字出自谁口,一级一级往上扒,扒到哪儿,哪儿掉一层皮。而一旦坐实是马彪说的,那就是"纵火焚田、口出狂言",护仓队头目,谁也保不住。
"你……你待如何?"孙差头的气焰矮了半截。
"我不想如何。"陈麦后退一步,声音重新放大,让周围人都听得见,"我一个军户,只想种地。昨夜的事,我可以不往上捅,人证,我交给户房柳书吏收押,不入堡丞府的牢,也不入私牢,就寄在公处。物证,一式两份誊录画押,一份存户房档柜。"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"我只要三样东西。第一,护仓队从今往后,人马不许进滩地三里之内。第二,我家门框上那块牌子,九月十五之前,不许再加一笔旧账、添一个新字。第三——"
他环视一圈四周的乡亲,提高了声音:"昨夜救火的乡亲,各家误了一天的工、烧了自家的物什。这笔损失,孙爷您回去禀报堡丞老爷,不是我要讹他,是火从官面儿上来的,理儿就得官面儿上赔。赔多赔少,是个说法;赔不赔,是个公道。"
人群"嗡"地一声炸了。
"四郎这话在理!"
"火是他们放的,凭啥咱们认栽!"
孙差头被几十道目光钉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他干这行二十年,头一回被一个军户拿"公道"两个字架在火上烤,答应,回府没法交差;不答应,眼前这几十号刚打完火仗的庄稼人,锄头还在手里攥着。
"爷……爷回去禀报。"他丢下这句话,灰头土脸地带着人走了。
人一走,滩地上的欢呼差点把天掀了。
欢呼声里,柳木之赶到了。
他是户房派来接人证的,只带了一个老差役,骑一匹瘦骡子。那汉子被押过来时,他翻身下骡,绕着人证走了一圈,验了绑绳,又看了看陈麦:"口供呢?"
"没问。"陈麦说,"我不问,他就只是个'失火把';我一问,他就成供状了。柳书吏,供状该谁问,你比我清楚。"
柳木之深深看了他一眼:"陈四郎,你比我想的还懂分寸。"他压低声音,"但你要想清楚,人证一进户房,这案子就从'乡里失火'变成'在册官案'。堡丞府要想翻案,头一个就得动户房的档柜。我小小一个书吏……"
"柳书吏。"陈麦打断他,"昨夜火场对面,马彪那句话你也听说了。你以为这档口,你还躲得开?孙差头来之前,堡丞府就知道人证落在了我们手里,也就知道你户房躲不掉。这张网已经张开了,你在网里,我在网里,现在比的是谁先收网。"
柳木之沉默半晌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:"押收文书,我连夜写好的。画押吧。"
陈麦画押。柳木之收好文书,翻身上骡,走出几步,忽然回头:"陈四郎,我帮你,不是看好你。我是户房的书吏,我护的是档柜里那些纸,那些纸若护不住,这堡子里就没有一样东西是真的了。"
骡子嗒嗒走远。陈麦望着他的背影,把这句话记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