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陈麦没让人群散。他让常二狗取来昨夜记名的草册,当场点名:谁家出的工,谁家的水桶烧穿了底,谁家的苇席拍火拍烂了,一笔一笔,当着几十口人的面,全记进了工分册。记到王婆子名下时,他停了一下。
"王婶子,一只尿桶。"
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。王婆子臊得满脸通红,梗着脖子:"笑什么笑!尿桶咋了,尿桶泼火好使得很!"
"是好使。"陈麦认认真真在册子上记下,"王婶子,工分照记。往后滩地的活,您家要是愿意来,我欢迎。"
王婆子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刻薄话,抱着空桶扭头走了,走出十几步,扔回来一句:"……明儿我叫我家那口子也来!"
人群又是一阵笑。笑着笑着,好几家的当家人凑上前来,问清渠的工怎么算、种子怎么换。一夜之间,人心这杆秤,整个翻过来了。
栓子他爹一屁股坐在地上,半天说出一句:"活了大半辈子,头回见差爷在军户跟前吃瘪……"
常伯却没笑。老头凑到陈麦身边,低声道:"四郎,今日痛快是痛快,可你把人证物证存进户房,等于把刀架在了柳木之脖子上。那是个小书吏,架不住的。"
"我架得住他就行。"陈麦望着孙差头远去的方向,"常伯,刀放进户房的档柜,比攥在我手里有用,攥在我手里,是私仇;放进档柜,是官案。堡丞府往后想动我,得先想想档柜里那份画押的誊本。"
他转过身,冲着满滩地的乡亲,把昨夜敲锣时许下的话,当场兑现:
"各位叔伯婶子!昨夜来护苗的,二狗都记下了名字,工分翻倍,换种子翻倍!我陈四郎说话,一口唾沫一颗钉!"
欢呼声里,他顿了顿,又扬声道:"还有件事,滩地东二里,乱石坡底下,有一条前朝淤死的老河道。从今日起,清渠!清出来,河汊子的水就能引上滩,往后这片滩,旱涝保收!愿意来的,工分照算!"
"我来!"
"算我一个!"
晌午,乱石坡下就聚起了四十多号人。
老河道比常伯说的还要不堪,四十年前的一道引渠,如今只剩一条浅沟,沟里淤沙板结,长着半人高的蒿草,两头都看不出水口。不少人站在沟沿上直咂嘴:"这能清出来?这得挖到猴年马月去!"
"挖得到。"陈麦把渠线图插在地上,用木棍在地上划出分工,"不挖全段。先挖中段三百丈,把渠底清到老河床以下三尺,两头的水口最后再通,水一进渠,泥沙自动带着走,比人挖快十倍。咱们跟它借力。"
他把人分成四队,定段、定深、定土方,哪队挖哪段、一天多少方,白纸黑字写在一块门板上,立在工地边。庄稼人哪见过这个,围着门板看了半天,有人嘀咕:"四郎,你这哪是挖渠,你这是点兵。"
"挖渠就是点兵。"陈麦卷起袖子,第一个跳下沟,"土方就是军功,工分就是粮饷。诸位,动手!"
四十多把铁锹一起下了沟。
淤沙一锹一锹翻上来,四十年的死河道,一寸一寸露出了旧渠底。渠底的淤沙里翻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,前朝的碎瓦、锈得看不出形状的铁器、半块刻字的无字碑,还有一窝在渠底安了家的旱獭,被惊得四散奔逃,惹得满沟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