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归笑,活儿一点不含糊。门板上的土方数一个时辰一更,哪一队挖得快,哪一队的名字就往上挪。起初还有人偷懒磨洋工,半天下来就看明白了,陈麦定的这个章程,磨洋工磨不掉自己队里的土方,反倒叫别队比下去。到后半晌,四个队你追我赶,谁也不肯歇气。
晌午饭是各家凑的,陈麦把周库借来的陈粮匀出一份,在工地边上支起两口大锅,熬稠粥。粥香一飘,干活的人眼睛都绿了。有人端着碗蹲在沟沿上,呼噜呼噜喝完,抹着嘴感慨:"多少年没在工地上吃过稠的了……当年修边墙,官府的粥稀得能照见碗底。"
"那是官府。"旁边立刻有人接话,"这是四郎。"
这话顺着风,当天就传遍了半个堡子。到傍晚收工,来问"明日还招不招人"的,比干活的人还多。
日头偏西时,有人一锹下去,"当"的一声,震得虎口发麻,锹底下,是一块凿得方方正正的青条石,石面上凿着榫口,榫口里还嵌着半截朽烂的木闸板。
"前朝的水闸构件……"常伯捧着那截闸板,手直哆嗦,"四郎,真叫你挖着了!这渠,是活过的!"
同一天傍晚,堡丞府后堂。
马彪跪在地上,半边脸肿着。赵管家立在堂中,脸色铁青;上首太师椅上坐着堡丞,五十来岁,面团团的一张脸,手里转着一串念珠,半天没说话。
"舅……"马彪刚开口,赵管家一个眼刀甩过去,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"烧了半亩。"堡丞终于开口,声音又慢又软,听不出怒意,"七八个人,一匹马都没伤,烧了半亩草堤。人还丢了一个在人家手里。"
"老爷,是风……是风忽然停了……"
"风停了。"堡丞点点头,"风停了,人也蠢了。"他放下念珠,"我让你们去干什么?我是让你们烧他的田吗?我是让你们烧给他看,烧给那些跟着他的泥腿子看,让他们知道跟错了人。现在呢?泥腿子没吓散,人心倒叫他烧齐了。"
堂下一片死寂。
"人证落在户房。"堡丞慢慢站起身,"户房是官面,官面的事,官面办。递话给县尉老爷,就说雁回堡有军户抗差聚众、私藏凶徒、胁迫差役。请县里下文,查他。"
赵管家躬身:"老爷高明。官案压官案,户房那份誊本就成了'诬告'。"
"去吧。"堡丞重新拿起念珠,走到窗边,望着城西的方向,忽然补了一句,"另外,查一查昨夜黑石滩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滩地。盐枭的脚,不该踩到我的地盘上。"
烛火跳了一下。谁也没看见,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捏念珠的手指收紧了一瞬。
马彪被拖下去的时候,还在喊冤。赵管家送堡丞回内室,回来时在廊下站了很久。他跟了堡丞十五年,听得懂最后那句话的分量,老爷担心的不是盐枭踩界,是盐枭为什么偏偏在陈四郎的地头上出现。一个欠粮军户,忽然跟黑石滩扯上了线,这线后面牵着什么,查不出来之前,老爷睡不踏实。
而查不出来的事,老爷的习惯是:先下手。
县尉的回文,最迟五天就到。五天之内,滩地必有官差上门。
沸腾过后,常伯把陈麦拉到一边,给他算了一笔细账:"四郎,工分翻倍许出去了,是好听。可你算算,救火的、挖渠的,如今一天五六十张嘴跟着你吃饭,周库那一千二百斤,原本够吃到八月,照这个吃法,七月就见底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