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闸前的那一夜,没人睡踏实。
两百多人轮班守在渠上,梆子声从天黑响到天亮。闸板那边的水声涨了又平、平了又涨,像一头在门后打盹的兽,偶尔翻个身,整条渠都跟着嗡一下。陈麦沿着渠走了三个来回,每一处险段都停下来,拿手探一探渠帮的土,土的湿度告诉他哪里吃劲、哪里松。
四更天,栓子凑过来问:"四郎哥,你说这水,真能顺顺当当进田?"
"不能。"陈麦答得干脆,"通水没有顺顺当当的。头一股水最野,哪儿软往哪儿钻。咱们夯得再实,也有想不到的窟窿,所以各段的梆子不能停,哪儿响梆子,哪儿的人先堵,别等人,别请示。"
"要是堵不住呢?"
"堵不住就扒开分洪口,往荒滩里放。"陈麦指了指西段低处,"宁可水走荒滩,不可水漫苗田。记死了。"
栓子似懂非懂地去了。常伯在旁边听着,低声说:"四郎,你这话,跟当年军里的老把总一模一样,守城先想好哪儿破,破了往哪儿退。你这脑子,真是种地种出来的?"
"种地和守城是一个理。"陈麦望着黑沉沉的渠线,"都是跟'万一'过日子。"
五更鼓响,天边泛白。陈麦站到水口边上,把铁锹插进拦水土埂里,试了试分寸。身后,两百多人握紧了手里的家什。
卯时三刻,开闸。
天边刚泛出蟹壳青,五百丈新渠两岸站满了人。昨夜守了一夜的没睡,闻讯赶来的越聚越多,三个村子几乎倾巢而出,连堡城里的买卖人都跑来看稀奇。河汊子的水口处,最后一道拦水土埂前,陈麦站在齐膝深的水里,手里握着铁锹。
"诸位。"他声音不高,四野却静得人人听得清,"这条渠,前朝修过,后来断了四十年。今日咱们把它接上。开闸之后,水头很凶,各队守住各段,见着险情就敲梆子。开——"
铁锹下去,土埂豁开一道口子。
河汊子的水先是试探着探出一线,随即整股水头猛地一蹿,"轰"地撞进了渠口。
水头沿着五百丈新渠狂奔,像一头发了疯的黄牛,卷起渠底的浮土,撞得分水口砰砰作响。两岸的人群跟着水头跑,老人拄着棍子跑,孩子骑在爹脖子上喊,常二狗敲着铜锣跑在最前头,边跑边吼,吼的什么谁也听不清。
水头冲到中段闸槽的时候,所有人都屏住了气。
那里是昨夜水脉发作的地方。新装的闸板半开着,上游的水、地下的泉,两股水在闸前撞在一处,打着旋,激起半人高的浑浪。闸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"起闸!半口!"陈麦在闸台上吼。
四条汉子扳着闸杆,闸板一寸一寸抬起来。浑浪从闸口涌过去,奔向下游,下游的渠帮是连夜夯的,新土见新水,这是最后一关。
水头冲过去的那一刻,两百多双眼睛盯着渠帮。
渠帮纹丝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