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邴阎王的亲笔,只有三行字:
"人证,昨夜死于县牢。仵作验作急症,我不认。
案子,我查到底。你,种你的地。
另:府城兵备道有文下县,问雁回堡屯田事。慎之。"
陈麦捏着那封信,在渠边站了很久。渠水在脚边哗哗地流,白日里欢腾的滩地,此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人证死了。刚递上去的刀,断了刃。
而"兵备道"三个字,比人证的死更沉,府城的大员,为什么忽然问起一个边堡的屯田?
他想起白日里渠首碑前那几个用银豆子的北狄人,想起税吏量渠的眼睛,想起堡丞那句"让上头看"。
所有的线,都在往一个方向收。
窝棚里,油灯下,他把柳木之和常二狗叫到一处,交代了三件事。
"第一,从明日起,滩地夜里的岗哨加一倍,岗哨的位置每天换,白天我在册子上画,画完烧掉,不当众说。第二,苗田里的水口,夜里落小闸,白日再提。防的不是水,是往水里下药的手。第三——"他顿了顿,"二狗,你挑五个腿快嘴严的,轮流盯着堡丞府、驿站和北边的官道。不为打听消息,只看三样:粮车进出的数、生面孔的数、夜里灯火的时辰。"
"这是……布哨?"常二狗咽了口唾沫,"四郎,这是军里的章程。"
"对。"陈麦吹熄了油灯,黑暗里,他的声音很稳,"人证死了,案子线断了,那就先当北边真要来。粮要收,渠要守,人心不能乱。他们要在边墙外头点火,咱们就在边墙里头把粮囤满,囤到他们啃不动为止。"
窗外,渠水哗哗,流了一夜。
柳木之临走前,在窝棚门口站了一会儿,忽然低声说:"四郎,有件事我今日没说——兵备道那道咨文,是经我手抄的副本。咨文里有一句,'查雁回堡军户陈某,垦荒浚渠,所产几何,粮归何处'。"
"粮归何处。"陈麦在黑暗里笑了一声,"你看,府城问的头一件事,不是渠,是粮归谁。"
"你早料到了?"
"粮没熟,就有人问归处了;粮要是熟了,来问的就该是兵了。"陈麦望着渠水的方向,"柳兄,回去睡吧。往后递上来的每一道文书,但凡带'粮'字的,都替我留个底。"
柳木之走后很久,陈麦还站在渠边。
北边,要出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