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螟灾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章程一下,全滩动了起来。那场面,常伯后来说,比打仗还齐整:白天,九十亩田里全是人,老的少的,一人一垄,翻穗掐虫,掐下来的虫装进竹筒,地头过数记工;夜里,二十盏火盆沿田埂排开,飞蛾扑火的噼啪声像下小雨;各家各户的草木灰,一筐一筐往灰窖里倒。

灭虫队自有灭虫队的章程。青壮下大田,一人一天三垄;妇孺管田边,拔病株、烧虫蛹,拔出来的病株不许乱丢,就地挖坑石灰掩埋,病株乱丢,虫卵落地,明年接着闹。小禾领着一群半大孩子,专管给各家送灰,一人一把木勺,一勺一户,谁都不许多拿。有婆子想多抓一把,被小禾当场拿勺背敲了手背:"婶子,灰是按苗分的,不是按嘴分的!"

那婆子讪讪缩手,旁边人哄笑。十三岁的丫头片子,如今管着全滩的灰,管得比账房还清。

第三天夜里,窝棚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
苏九娘一身夜行衣,从苇荡方向摸进来,肩上落满露水:"陈四郎,长话短说。两个消息。"

"说。"

"第一,北边。盐道上过路的皮货商说,狄人各部往黑风口聚拢,聚的兵比往年多,日期比往年早,秋前就要动。第二,三当家跟你们堡丞府搭上线了,上个月,堡丞府往黑石滩送了两车东西,我没查出是什么,但押车的是马彪。"

陈麦蹲在火盆边,往盆里添了块油柴,火苗蹿起来,映着他的脸:"祭坛上收的祭银,你知道下落吗?"

"知道一半。"苏九娘说,"半月收了四千多文,没见着买香烛的账。"

"两车东西,四千文祭银。"陈麦慢慢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"苏九娘,你回去替我盯一件事,黑石滩最近缺不缺粮。"

"缺。"苏九娘答得毫不迟疑,"盐道三千口人,年年入秋就缺粮。你问这个做什么?"

"随便问问。"陈麦没答。他望着火盆里明明灭灭的火星,心里那条线越收越紧:虫灾、祭银、堡丞府的夜半车队、北狄秋前聚兵,这些线头各自飘的时候,都是小事;拧到一起,就是一根绞索。

苏九娘起身要走,走到窝棚口又停住,扔回来一句:"你这片田,虫治得不错。盐池边上那五百株苗,活了四百六。疤脸叔如今管那片试验田,比你管得还上心。"

"死了四十株?"

"种死在人手里,不是苗手里。"她掀帘出去,声音散在夜风里,"法子我照着做了,死的那四十株,是三当家的人使坏,夜里拔了。人我已经处置了,你的法子,在黑石滩,如今比盐引还金贵。"

堡丞的祭坛搭在堡城十字街口,香火倒是也旺,起先旺。三天后,去上香的越来越少:因为交了祭银的人家,虫一条没少;而滩地那边,虫眼见着往下减。

第五天晌午,祭坛和灭虫队撞上了。

堡丞府的禳祭大典办到一半,孙差头带着四个堡丁,捧着"天虫牌位"巡田"驱邪",一路敲锣打鼓踩进了灭虫队的地界。鼓点一响,田里捉虫的人全直起了腰,火盆队的规矩,白天下田脚步要轻,惊了蛾子,夜里火盆就白摆。

"停下!"栓子他爹拦在田埂上,"鼓不许敲!"

"放肆!"孙差头眼睛一瞪,"天虫牌位巡田,禳解灾殃,你敢拦神?"

"神?"赵寡妇从田里直起腰,手里竹筒一晃,里头半筒青虫直翻涌,"孙差头,你家神长这样?七天了,祭银收了四千文,虫死了一条没有!滩地这边不烧香不磕头,虫死了一竹筒一竹筒,到底谁是神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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