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禀老爷,延熙十年旧欠,今日两讫。"
县尉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"陈四郎,你剩下的粮,一万八千斤,作何打算?"
校场静下来。所有人都听得出,这一问,问的不是粮,是"粮归何处"——府城兵备道那道咨文,原封不动地搬进了这个校场。
陈麦直起身,迎着两千道目光,一字一顿:
"禀老爷,留种,五千斤;还周库两千四百斤;滩地两百一十三户,按工分分粮过冬;余下的,入囤。"
"入了囤,然后呢?"
"然后,"陈麦抬头,"等北边来抢的时候,让边军有粮吃。"
高台上下,一片死寂。
县尉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,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这句话。他来之前,府城的口径是"粮归何处"——问的是粮要收进谁的库里。可这个军户站在两万斤新粮前头,把答案说成了一句没法驳的话:粮归边军。
驳了这句话,就是驳边军;不驳,府城那边就没法交代。
"……好。"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,"好一个让边军有粮吃。"
校场上的欢呼声再次掀起来。这一回,不知道是谁先喊的,"怀仁渠"三个字在人群里滚成了潮水,一波一波,拍打着高台。
堡丞坐在一片欢呼声里,脸色灰白。他知道,从今日起,这雁回堡的天,变了。
欢呼声中,校场外忽然冲进一骑快马。马上的人滚鞍下来,不是班役打扮,是黑石滩的短打,苏九娘的人。那人拨开人群直奔陈麦,附耳急报,声音虽低,旁边几个人还是听见了几个字:
"……马彪……两车铁……黑风口以北……叫狄人的哨队接走了……九娘说,接货的是狄人的狼旗军……"
陈麦脸上的喜色,一点一点收了。
堡丞府往北边运铁,狄人狼旗军接货。粮案之外,是一条通敌的线;而这条线的另一头,拴着的是二十万正在黑风口聚齐的铁骑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。九月的天,高远,湛蓝,平静得没有一丝云。
可他知道,那片天底下,马蹄已经在动了。
散场的时候,柳木之凑到他身边,低声道:"四郎,今日之后,你的名字就要进府城的公文了。是福是祸,你自己掂量。"
"是福是祸,都得先把粮食守住。"陈麦望着人流中渐渐远去的二十辆空车,"柳兄,你信不信,堡丞倒了,可他往北边运的那两车铁,会有人来替他收尾。今晚,滩地的哨,一个都不许撤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