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五天,滩地变成了一座不眠的营盘。
白日,晚糜照收不误,西段五十亩的补种糜子,霜降前必须颗粒归仓,这是滩地两百多户一冬的嚼谷,一粒都不能丢。夜里,保粮队操练,苇荡里挖暗道,粮囤一囤一捆编号,一半进苇荡深处,一半留在明囤,明囤的囤底,陈麦让老木匠做了夹层,夹层里是空的。
"空夹层做啥?"老木匠不解。
"让量囤的人量出一个假数。"陈麦说,"明囤量出来一万斤,人家征走一万斤,苇荡里还藏着八千。"
老木匠倒吸一口凉气:"四郎,这……这是欺官啊。"
"是护粮。"陈麦纠正,"师傅,官要是护着粮,我用不着夹层;官要是来拿粮,夹层就是两百户人家一冬的命。"
老木匠不言语了,低头把夹层的榫口又做深了一分。
苇荡暗道挖通那晚,小禾领着一群孩子,把滩地各家各户的干粮、衣被,一包一包编了号,登记在一个小册子上。十三岁的丫头,册子管得一丝不苟,谁家多少斤炒面、几床被,一目了然。
"哥,"她把册子递给陈麦,"全滩的人、粮、物,都在这儿了。"
陈麦接过来翻了翻,忽然问:"小禾,怕不怕?"
"怕。"小禾老实说,"但我更怕再看见咱家门上钉牌子。"
陈麦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,什么也没说。
第五天夜里,北关的烽燧又举了烟。
这一回不是三堆,是七堆。保粮队的暗哨从苇荡里传回消息:河滩方向出现了北狄的游骑,几十骑,没点火,没喊杀,就沿河滩慢慢走,走到怀仁渠的水口对面,停了很久。
暗哨回报的时候,声音都在抖:"四郎,他们……他们没看村子,没看囤,就看渠。看了足足一炷香,还下来一个人,蹚水过了河汊,在水口那儿抓了把土。"
"抓土?"陈麦正在给保粮队排夜哨的表,闻言抬起头来。
"抓了把土,闻了闻,揣怀里走了。"
窝棚里,柳木之和常伯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半晌,常伯哑着嗓子开口:"四郎,狄人里头,也有懂地的。"
"嗯。"陈麦望着桌上的盐道图和渠线图,手指在怀仁渠的水口上点了点,"他们不是来抢粮的,至少不全是。他们是来看这条渠的。雁回堡三个月冒出两万斤粮,北边那位狼主,想知道这粮是怎么长出来的。"
"那咋办?"常二狗急了,"把水口堵了?"
"堵什么。"陈麦说,"渠是活的,堵不住;藏也藏不住,两百丈渠摆在那儿。他们能抓走一把土,抓不走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