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二狗的脸一点点白了:"咱们堡子里,或者咱们滩地上……有那边的人,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。"
"先别声张。"陈麦站起身,"尸首抬出去,找个背静地方埋了,埋的地方只许咱们四个知道。今夜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"
"埋了?不报官?"
"报给谁?"陈麦往暗道外走,"报给县衙,县衙报给县尉,县尉后头是兵备副使,副使后头是谁,马彪知道,咱们不知道。这具尸首是一封信,二狗,是那边营里某个人,写给咱们看的信,他杀了狼主的眼睛,就是告诉咱们:营里有内耗,仗还没打,他们自己先咬上了。"
出暗道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高了。滩地上,收晚糜的、巡渠的、操练的,号子声一阵一阵。陈麦站在苇荡边上,看着这片热气腾腾的地,忽然觉得昨夜烧掉的那三十亩麦子,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,拔不出来,却时时刻刻提醒你它在。
"二狗,叫人。"他说,"各队队头,常伯,柳兄,苏九娘留在滩上的联络人,晌午,窝棚开会。"
晌午的会,开得比哪次都短。
陈麦把三件事摆在门板上:烧剩的二十亩冬麦、暗道里的尸首(只说"北边的人摸进来了,叫他们自己人杀了",细节隐去)、还有那支白狼毛响箭。
"情形就这个情形。"他说,"游骑昨夜烧田是试应手,试完,下一回来就不是几十骑了。咱们不能等他们挑日子,咱们自己先立规矩。"
门板上,炭笔写下一行字:冬防约。
"三条。"陈麦说,"第一,滩地、苇荡、怀仁渠三段,划防区。滩地归一队二队,苇荡归三队,渠首渠尾归四队。各段日夜双哨,哨位我画在册子上,当日领,当日换,不许串岗,不许问别段的哨位。"
"第二,烽传。苇荡到边墙根,设五堆狼烟台,白日举烟,夜里举火。一堆是游骑过百,三堆是过千,五堆连举,各户老幼即刻入苇荡暗道,粮囤落夹层,壮丁上渠,渠上备好沙袋,水闸半落,渠水漫滩,让滩地变成烂泥塘,骑兵进不来。"
柳木之听到这里,忍不住插嘴:"四郎,渠水漫滩,那你那二十亩冬麦……"
"麦子泡三天死不了,人让骑兵趟一回就全完了。"陈麦说,"水是我的渠放的,收放由咱们,这是种地的打仗,不丢人。"
"第三呢?"常伯问。
"第三,联防。"陈麦环视一圈,"冬防不是滩地一家的事。李官屯、青阳堡、西河沿,三个村堡,今夜我派人分头去请他们的屯长,请他们来看火场,看暗道,看这支箭。看明白了,咱们四堡联保,烽燧相望,哪堡冒烟,三堡出队接应。"
"人家肯来吗?"常二狗挠头,"青阳堡的屯长跟咱们堡丞是把兄弟……"
"堡丞在囚车里。"陈麦说,"正因为他们原先看堡丞的脸色,如今才要来看咱们的粮食。二狗,人肯不肯来,不看交情,看利害,狄人过了边墙,不会只烧雁回堡一家的田。"
"联保的帖子,今夜就发。"陈麦接着说,"但不能空着手去请。柳兄,你替我备三份礼,不用重,每份两斗新糜、一包咱们滩地育的苗种样,再附一张我亲手画的烽传图。李官屯有老屯长,一句话的事;西河沿的屯长好面子,帖子上的称呼要恭敬;青阳堡那位——"
他顿了顿:"那位跟堡丞是把兄弟,如今把兄弟在囚车里,他心里最虚。虚的人,要给他台阶。帖子里不提联保,只说请他来'看新糜、议冬粮',人到滩地,看见了火场和狼烟台,话就好说了。"
柳木之一笔一笔记下,忽然抬头:"四郎,帖子以什么名义发?你还是军户,屯长的印,县里还没正式颁下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