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防捐的文书,第二天晌午就到了。
来送文书的还是兵备道那位书办,这一回他学乖了,不进滩地,把文书往堡城十字街口的照壁上一贴,骑上马就走。浆糊没干透,照壁前就围满了人。
柳木之挤进去抄了一份,一路小跑送到滩地。
"四郎,你看这个数。"他把抄件铺在门板上,手指头点着最底下那一行,"全堡摊派冬防粮三千斤,按丁摊。可你瞧,滩地单列一档,八百斤。"
窝棚里,常二狗凑过来看:"八百斤?全堡三千,咱们一个滩地就八百?滩地才多少户,两百一十三户!"
"邻堡青阳堡,四百多丁,摊三百斤。"柳木之的声音发紧,"四郎,这是三倍。按丁算,是邻堡的三倍还不止。"
常伯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没说话,脸色沉得吓人。
八百斤。滩地刚分了冬粮,家家缸里那点粮是数着日子过冬的,再刮走八百斤,等于每户再吐出四斤,四斤粮,是半大小子一个月的活命口粮。
"县尉的还手来了。"陈麦把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"验粮场上他折了面子,堡丞倒了,他没法明着动我,就从捐税上动。冬防捐是正经名目,边警日急,征收冬防粮,谁敢说半个不字?"
"那就交?"常二狗急了,"八百斤!"
"交不交,先不算账。"陈麦把抄件折起来,"先算另一样东西,这文书,是只贴给滩地看的,还是全堡都贴了?"
柳木之一愣:"照壁是全堡的照壁……"
"我是问,青阳堡、李官屯、西河沿,他们的村口贴了没有?"
柳木之恍然:"你是说……"
"三倍这个数,贴在全堡人眼皮底下,不光是摊给滩地的。"陈麦站起身,"是让那三个村堡看的,看滩地出得多,他们出得少,让他们心里存一个'幸亏'。人心一散,联保就立不起来。县尉这一刀,砍的是粮,断的是咱们的盟。"
窝棚里静了一瞬。
"将计就计。"陈麦把抄件递给柳木之,"柳兄,昨夜发出去的三份帖子,追回来,重写。"
"怎么写?"
"原先写的是请看新糜、议冬粮。"陈麦说,"如今加一行,把这份摊派的单子原样抄在帖子后头,一户不增,一户不减,滩地八百斤,青阳三百斤,李官屯二百四,西河沿二百六。一个字不评,一个理不讲,就摆数。"
柳木之的眼睛亮了:"让他们自己看明白?"
"对。三位屯长都是人精,数摆在那儿,他们自己会长出火气来,今年的冬防捐滩地出三倍,明年的什么捐,就轮到他们出三倍。这个火,咱们点,不如它自己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