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供给章程补齐了,马书办捏着鼻子送来的。四十个壮丁,当日起行。
点名的时候,窝棚前站了黑压压一片人。四十丁的名单是陈麦亲自排的:栓子他爹这样的壮劳力二十个,各队抽出来的机灵的十个,还有十个,是常二狗挑的夜不收出身的老底子,腿脚快,眼睛毒。
栓子挤在人群边上,眼巴巴看着。名单里没有他。
"四郎哥!"少年急了,"我也是壮丁!"
"你十六,不够丁。"陈麦头也不回。
"我爹去了!家里就剩我娘!"
"所以你留下。"陈麦转过身,"栓子,你爹去修墙,滩地的哨位空出来一半。从今夜起,你顶你爹的哨,外三哨,苇荡东口。守好了,你爹在墙根底下才安心。"
少年愣住,随即把胸脯一挺:"哎!"
队伍出滩地的时候,两百多户人送到渠首。没有哭声,各家婆娘往自家男人怀里塞炒面袋、塞草鞋,塞完就往回撵:"快走快走,早去早回。"赵寡妇往栓子他爹怀里塞了一双新纳的鞋垫,什么都没说,扭头就回了。
四十个人走到官道口,常二狗回头看了一眼,忽然乐了:"四郎,你瞧见没,送徭役送出送军的味道来了。搁三个月前,出丁的人家,门口得哭倒一片。"
"三个月前出丁,是往死路上送人。"陈麦望着队伍前头,"今日出丁,是去修自家的墙。二狗,人心没变,是事变了。"
边墙到了。
残墙十一丈的塌口,豁在黄土坡上,像一道咧开的旧伤。风从塌口灌进来,带着塞外的沙,打在脸上生疼。塌口外头三里,就是河滩,河滩再往北,地势一点点高上去,高到天边那道黑黢黢的岭子,黑风口。
监工的是县尉派来的一个队官,姓邱,满脸横肉,腰里别把鞭子。四十丁刚到,连口气都没让喘,他鞭子一甩:"磨蹭什么!日落前,把塌口的碎土清完!"
碎土清到一半,饭送到了。一口大锅,一桶稀得照见人影的糊糊,一筐黑面饼子,四十个人分。
栓子他爹揭开锅看了一眼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旁边先来的民夫悄悄说:"别看了,顿顿这样。饼子得抢,手慢的喝西北风。"
果然,邱队官一敲锅沿,那帮民夫呼啦一下围上去抢。滩地的人没动,齐齐看向陈麦。
"排队。"陈麦说,"四十人,排一队,一人一份,谁也不许多拿。"
邱队官乐了:"哟,还讲上规矩了?爷这儿只有锅,没有规矩!"
"官爷的锅,官爷的规矩。"陈麦接过勺子,亲自掌勺,"可四十个人的肚子,是滩地的规矩。一人一勺,一勺到顶,饼子掰开数着人头分。诸位都是出力的,出一样的力,吃一样的饭。"
他掌的勺,一勺是一勺,平平稳稳,四十个人,最后锅里还剩了小半勺底,他舀出来,给了人群里年纪最小的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