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不认得,你抖什么。"陈麦把牌子收回来,"兀良,我不问你狼主的事,问了也是白问。我只问你一件事,这块牌子递上去之后,你们营里,谁来验的图?"
兀良闭了嘴。
"你不答,我替你答。"陈麦看着他,"来验图的,分两拨。一拨信,一拨不信。信的那一拨,催着出兵取粮;不信的那一拨,拦着,说图太顺,顺得可疑。所以你来了,百夫长亲自来验,你们营里,吵起来了,对吗?"
兀良脸上的横肉,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"再说一句。"陈麦往前凑了半步,"你带着狼头符,符牌调动的是游哨队。百夫长亲自摸进汉人地界验囤,这在你们军里,是大忌,将不离军。你既然来了,说明营里催得极急,急到规矩都顾不上了。兀良,什么东西催得这么急?"
兀良沉默了很久,忽然开口,汉话一字一顿:"你们汉人有一句话,兵马未动。"
"粮草先行。"陈麦接上。
"今年冬天,雪来得早。"兀良闭上眼,不再说了。
窝棚里的火盆哔剥响了一声。雪早,草就枯得早;草枯,马就掉膘;马掉膘,冬天就难熬。北狄过冬,靠的是秋后这一口抢来的粮,雪提前一天,他们抢粮的日子就得提前十天。
够了。陈麦站起身,不再问了。
"四郎,就问到这儿?"栓子他爹急了,"再打两鞭子,他啥都招了!"
"不用了。"陈麦走出窝棚,外头的雾还没散,"他什么都没答,又什么都答了。营里两拨人,一拨信图,一拨疑图,咱们这块假牌,如今不是埋在墙基里,是埋进了他们大营的争吵里。"
"那这两个俘虏咋处置?"
"养着。"陈麦说,"给饭,治伤,不许难为。他们来验囤,就让他们验,明日押到假囤边上,隔着泥沼,让他们再看一回,看完了——"
他顿了顿,雾里头,他的声音很稳。
"放回去一个。"
"放?!"栓子他爹差点跳起来。
"放一个,留一个。"陈麦说,"放兀良回去,让他把亲眼看见的囤报上去,百夫长亲眼所见,比一百张图都管用。留的那个,是咱们的质证,往后万一哪天要对质,人还在。"
雾散的时候,兀良被押到泥沼对岸,远远看了一眼那两座饱满的谷囤,囤边的哨位、车辙、气死风灯,一应俱全。
放人之前,还有一场小戏。
押他过滩地的时候,特意绕了远,从晒场边上过。晒场上,晚糜的秸秆码成山,几十个孩子在垛间追跑,赵寡妇领着婆子们翻晒最后一茬谷种,谷粒在笸箩里摊得金黄。兀良骑在马上,一路走,一路看,看到怀仁渠的渠首,看见秦怀仁的碑,看见碑下蹲着啃饼的两个老军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