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双手捧着,信套是汉家的锦缎,火漆印却是一枚狼头。
塌口上下,四十丁的手都按上了家什。常伯凑到陈麦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"四郎,掌书记,这是狄人营里的文胆。文胆亲自来送请帖,不是请你,是来称你的斤两。"
陈麦望着那封锦缎套的国书,没接。
"先对一对规矩。"他隔着塌口说,"两国交兵,使者入境,先交兵刃,再交名册。你的三十骑,弓刀留在塌口外,人停在原地,你一个人过来。这是汉家的礼,也是汉家的法。"
阿史德也不恼,回头挥了挥手,三十余骑齐刷刷解弓卸刀,动作整齐得吓人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使者独自走到塌口下,把信举过头顶。
"陈先生好规矩。"他说,"只是狼主的信,在下不敢离手。"
"那就站在那儿念。"陈麦说,"塌口塌着,没修完,委屈使者了。"
塌口上下的四十丁,有人差点笑出声。使者站在塌墙底下,仰着脖子,锦缎国书举在手里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常伯在旁边看得直乐,低声道:"四郎,这一手比骂他一顿还解气,礼数全在,台阶没有。"
阿史德倒沉得住气,就那么举着信,朗声开口:"狼主的信,八个字,'塞上风寒,先生辛苦'。另有一问,狼主说,草原上新学了一句话,叫'渠在,疆在'。狼主想问陈先生,这四个字,卖不卖。"
塌口上下,笑声停了。
这八个字加这一问,分量谁都听出来了。秦怀仁碑上的话,如今连北狄的白毡帐都会背了,说明那块碑、那条渠、这个名字,已经越过了边墙,成了人家案头上的文章。
"替我回你们狼主三句话。"陈麦俯在塌口上,一字一顿,"第一句,辛苦不敢当,种地的人,寒暑不避。"
"第二句,'渠在疆在'四个字,不卖。字是秦公的,碑是雁回堡的,都不是货。"
"第三句——"他顿了顿,"他想要种子,拿东西换。你们掳去的汉人,一个换十斤种,一千个,换一仓。这个买卖,比刀兵划算。"
阿史德仰着头听完,忽然笑了:"陈先生,狼主还有一句话,命在下务必带到。"
"讲。"
"狼主说,陈先生这样的人,杀之可惜,用之不能,若不肯过营一叙,他只好亲自来请,带二十万人一起来请。"
塌口上,风打着旋。常伯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陈麦站在塌口上,居高临下看着这个使者,看了很久,忽然问:"阿史德,你是汉人吧。"
使者的笑,僵了一瞬。
"你的官话,是河间府一带的口音;你说'渠在疆在'四个字的时候,眼睛先看了那块碑的方向。狄人的掌书记,先看碑再说话,是想家的人才有的毛病。"陈麦直起身,"替我带第四句话给你的狼主,顺便也带给你,种地的汉人在哪儿,哪儿就是疆。他带二十万人来请,请去的也是这句话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