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当家挥刀就砍。常伯侧身让过,白蜡杆顺着刀背一缠一压,老头一辈子的庄稼把式,全在这一缠一压里,刀脱手,人按倒,膝盖顶上后心,捆了。
一场仗,半炷香打完。盐匪十七人,跪了一地,无一漏网。八辆"粮车",上头一层是真糜子,底下的麻袋里,灌的全是沙。
而此刻,三十里外的镇西小院,另一路人马也动了。
邴阎王亲自坐镇。小院被围了个水泄不通,马书办正在院里验"粮",盐没等来,等来的是破门而入的弓手。这个养尊处优的户房书办,连一句囫囵话都没说出来,就瘫在了雪地里。屋里搜出来的东西摆了一院:私盐两千斤,玉版笺一刀,账册两本,还有一张写好了没来得及送出的字条,"事已谐,速备车",字迹与威胁信一模一样。
人赃并获。
拿人的章程,是邴阎王爷定的:盐匪交滩地看押,字据、账册、私盐,全部贴封,当夜起解县牢;镇西小院前后落锁,户房的人一概不许沾手,由典史亲自押封。邴阎王到得比谁都早,一件半旧的狐裘,往小院里一站,满院的书吏衙役大气不敢出。他验那两本账册,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一半,手指停了停,没言语。
先过堂的是三当家。
这个刀口上滚了半辈子的汉子,上了堂,倒比马书办痛快。劫车是死罪,他知道抵赖无用,索性竹筒倒豆子,只求一条活路。他供出牵线的是马书办,劫车的信是马书办亲笔递的,许的价是"粮到手,盐路通畅三年",连往年私盐出塞给户房的孝敬数目,都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"小人就是个跑腿的。"三当家跪在堂下,"衙门里那位爷坐着收钱,小人跪着挣命。大人,要杀先杀坐着的。"
邴阎王听完,不置可否,只吩咐画押收监,回头对典史说了一句:"听出来了?他恨马书办,比恨咱们深。"
"是。线断了,他这条线上的,个个恨拿线头的。"
"那就让线头一个一个,自己露头。"
他说着,抬眼问典史:"马某人呢?"
"在押。"
"看管加双。"邴阎王把账册合上,声音不高,"从现在起,他的一根汗毛,都是证物。"
消息报回滩地,已是四更天。窝棚里一片欢腾,栓子他爹抱着酒坛子直转圈,常伯把缴获的单刀舞了个花。这一仗的章程,天亮就落到了纸上:缴获的单刀枪矛入库登记,盐匪十七人入换俘章程同款,捆脚不捆手,干活记工,候审;出力各丁,照镜湖例记工,老鹳押车有功,记头等。
只有陈麦,听完回报,沉默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:"县尉那边,什么动静?"
回话的说,县衙今夜灯亮了一宿。马书办一拿进县牢,县尉连夜升堂,不是审案,是"自查",当户房的书吏连夜清点马书办经手的文书,天亮前,县尉的《申状》已经用快马递往府城,状子上写得明白:户房书办马某,素行不端,私通匪类,本县失察,甘愿领罚。
第二日,县衙又出一榜,张贴在县城四门:悬赏拿办私盐余孽,凡举发者,赏银五两。榜文的字写得正气凛然,仿佛昨夜县牢里押进去的那个马书办,跟县衙从无半点干系。
"好快的刀。"柳木之冷笑,"人还没过堂,他先把自己摘干净了。失察二字,顶天是个罚俸。"
"不止摘,还在烧。"陈麦说,"你信不信,马书办家里,这两日必遭'贼'。书房、箱笼、故纸堆,凡是能藏字纸的地方,都得翻个底朝天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