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不其然。正月初一,马书办家报官,说是遭了窃,丢了些衣物银钱。邴阎王接了案,只批了四个字:"节后再查。"
"他摘不干净。"陈麦说,"马书办跟了他六年,六年的账,一夜撇得清吗?狐狸断了尾巴,尾巴在咱们手里,尾巴会说话的。"
年,滩地还是过了。
年三十,各家各户贴了红纸,写了春联,窝棚墙上那册《镜湖阵亡暨出力军户名册》前,不知谁摆了一碗饺子。三阵亡者家里,滩地挨家送了年货,糜子、肉、布,是共养章程里的份例。守岁的时候,水口的夜哨加了一倍,滩外狄营里的篝火稀稀落落,马彪也在过年,过的是什么滋味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初一晌午,巴图带着俘虏们给滩地人拜年,说的汉话七零八落,作揖倒是学了个十成十。栓子他爹一人散了他们一把炒糜子,说:"过了年,开春,干满工的,按章程放人。"
俘虏们捧着炒糜子,半天没人说话。
果然,尾巴开口了,比陈麦想的还要快。
马书办进了县牢,原指望县尉捞他,等到大年三十,等来的是县尉批的"从重从严"。这个读书人最后一点指望,碎在了大年三十的牢饭里。正月初二,邴阎王过堂,马书办上了堂,没动刑,先哭了半个时辰,然后开了口。
他供的第一件事,就让满堂书吏的笔尖都停住了。
"小人……小人手里,有一册账。"马书办跪在堂下,声音抖得不成调,"是县尊……是县尉大人,历年与塞外互市的底账。皮货账。小人为他记了六年。"
堂上,邴阎王的面皮纹丝不动,只是问话的声音放得更缓:"什么互市,记的什么账?"
"盐、茶、铁器出塞,皮货、马、药材进关。"马书办一句一句地供,"历来做的是暗桩生意,边墙口子放行,一季一结。出多少,进多少,经手的是谁,分成的是谁,哪一天哪一队出的墙,账上……账上都有。"
"记的为何叫皮货账?"
"账面上只记皮货。盐铁出塞是灭族的罪,不能落笔。皮货进关,是土产买卖,官面上……官面上说得过去。"马书办说到这儿,忽然又磕下头去,"小人该死!小人记这册账,本就是留着保命的!大人明鉴,小人是被逼的,是县尉拿着小人的身家性命……"
邴阎王坐在堂上,面沉如水:"账在何处?"
马书办抬起头,说出了那个藏账的地方。
堂外,风雪又起。这一回,要烧起来的,不是滩地的仓了。
口供录完,已是掌灯时分。邴阎王把供词封了三重,贴身收了,出堂的时候,雪下得正紧。典史撑伞跟上来,低声问:"大人,皮货账若真起了出来,这一案,就通天了。县尉是命官,动他,得府城的牌子……"
"牌子?"邴阎王站在雪里,仰头看了看天,"本官办的不是他一个县尉。私盐出塞,皮货进关,六年互市,边墙口子形同虚设,喂肥了多少人?这案子办到头,府城也好,道里也好,总要有人来拿这本账。"
他顿了顿,望着北面滩地的方向。
"滩地那个屯长,把火烧到了本官堂上。火烧得不错,火候正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