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从气得发抖:"四郎,他们这是明抢!咱们回去!"
"回去做什么?"陈麦坐在灯下,出奇地平静,"回去,把粮抢回来?三千斤粮,值得滩地跟官府动刀?动了刀,镜湖攒下的忠义,一夜就没了。"
"那就这么算了?!"
"不算。"陈麦说,"记账。"
他从行囊中取出一本崭新的册子,靛蓝的布面,是小禾给他备的,说出门在外,账不能断。他研了墨,提起笔,在册子的第一页,一笔一笔,写下了滩地有史以来的第一笔外账:
"延熙十二年正月十九,雁回县尉福某,以冬防借支之名,取怀仁义仓粮三千斤。借契在滩地,两印俱全,言明秋后归还,加息一分。"
写完,他停了停,又添了一行小字:
"此粮若还,账销;若不还,连本带息,让他用别的东西抵。"
写完这行字,他又取出石琮那封荐信,就着火漆上的封蜡看了很久。按察使司,专司刑名监察,这案子按律就该他们管,这封信递出去,未必没有用。可他到底把信收了回去。
"还不到时候。"他自语,"牌要一张一张出。袁守拙是正使,正使的门没敲开,先敲旁门,往后这门就永远敲不开了。"
他又提笔给滩地回了一封信,信不长,三句话:粮是借的,契是真的,滩地的人一个不许动;春播照旧,渠照旧,哨照旧;碑在,滩地就在,账就在。
信封好,交报信的后生带回。后生揣信的时候,他忽然又问了一句:"家里,老小的冬衣可够?"
后生说:"够。就是柳先生让捎句话,开春的种子,得提早打算,粮借出去三千斤,窖里的种粮,动了八百。"
陈麦沉默了片刻,在信的末尾又添了一笔:"种粮一粒不许再动。缺口,我来想办法。"
灯花爆了一声。
随从看着那页字,忽然觉得,这三千斤粮,县尉运走的时候,怕是不知道自己运走的是一笔什么样的债。
"睡吧。"陈麦合上册子,吹了灯,"明日,再去衙门。袁大人不回,就等。等到他回为止。他不回,就把他能看见的东西,一样一样摆到他必经的路上。"
"摆什么?"
"碑拓,名册,还有这本账的头一页。"黑暗里,陈麦的声音很平,"告状要告到能杀人的人桌上。袁守拙的桌上,得有咱们的账。"
黑暗里,他听见窗外镇城的更鼓,一声一声,敲得又沉又慢。
滩地那边,粮走的第三夜,常伯带着人把仓房重新封了。封条贴上,三簧锁合拢,老头在碑前蹲了半宿,抽了三袋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