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陈屯长,盐井的水,比你想的深。"周库说,"盐引是官府发的,可发盐引的盐课司,管盐引的盐铁使衙门,这些年眼睛就没离开过黑石滩。苏九娘的盐引,是祖上传的,传了三代,按例,早该收归官卖了。她能撑到今日,靠的是每年往府城使银子。如今县尉这条线一倒,她使银子的路断了,盐铁使衙门那边,只怕已经闻着味了。"
"盐铁使?"陈麦皱眉,"管盐铁的,不是盐课司吗?这一层,我倒要请教。"
"盐课司管盐,盐铁使衙门管的是'利'。"周库的声音低了下去,"这几年朝廷用度紧,盐铁使衙门的权,一日重过一日。地方上盐铁两宗,他们都要插一脚。陈屯长,滩地的粮,官府用'转运使'来拿;盐井的盐,人家不用立新衙门,现成的盐铁使,一句话就能把盐引收回去。粮那一场,你们赢了,赢在府城里有人替滩地说话;盐这一场,盐铁使衙门直通户部,道台的面子,未必够。"
陈麦沉默了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这一趟南下,要面对的,可能不只是两百个盐匪。
"周东翁,"他问,"苏九娘这个人,你见过?"
"见过两面。"周库说,"盐井的女当家,三十来岁,泼辣,精细,井上三百盐丁,服她。她跟官府斗了十年,没输过,靠的不是银子,是井。黑石滩的井,火井,卤水旺,出盐快,十里八乡吃的就是这一口。井在,她就在。"
"三当家跟她,什么仇?"
"三当家原是她爹收养的义子。"周库叹了口气,"盐井的家产,一半该是他的。苏老爹临终,把盐引和井,都给了女儿。三当家一气之下,投了黑石滩,干起了私盐的买卖。这一斗,就是十年。"
原来如此。夺井,夺引,开香堂,废了苏九娘,三当家要的不只是利,还有那一口气。
一路南下,走了四日。
白日里宿,夜里行。商道的旧路,都是周库商队踩出来的,哪里有大车店,哪里能喂马,哪里要绕开巡检司的卡子,周库都画了图。第二日夜里过县境,卡子上的巡检拦了队,老鹳递上周记商行的引帖,又塞了一小包盐,巡检掂了掂那包盐,挥手放行了。
"看见没有。"老鹳收帖的时候低声说,"在这地界,盐比银子好使。"
第四日黄昏,黑石滩的地界到了。
二月初七,陈麦一行过了黑石滩地界。
盐区的景象,跟滩地全然不同。地里不长庄稼,长的是白花花的盐碱;路边的树,让盐气熏得半死不活;一个个盐井台子,像大地上的疮疤,井口冒着白汽,空气里一股子咸腥味。
路上,他们遇见一个背盐的老盐工。六十来岁,背驼得像张弓,背上的盐包压得他一步一步地挪。陈麦让随从给了他一袋干粮,老盐工接了,蹲在路边的盐土堆上,就着雪水啃。
"老哥,"陈麦问,"苏家井,往哪走?"
老盐工抬起浑浊的眼睛,打量他们一行人:"外地来的?买盐?"
"买盐。"
"买盐去镇上官盐店。"老盐工说,"苏家井,去不得了。"
"怎么去不得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