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盐铁使衙门,来的是谁?"
"巡检使白老爷。"苏九娘冷笑,"说是巡检盐务,来了半个月,井上的产量、盐引的数目、盐丁的花名,查了个底掉。昨日,他给我递了话,说苏家井的盐引,'历年亏欠课银',要收归官卖。"
这位白老爷,陈麦第二日就远远见了一面。
官道卡子上,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,轿前八名外委兵,佩刀,铜牌。轿子过处,盐商盐丁伏了一地。陈麦混在送盐的脚夫堆里,看见轿帘掀起一角,露出一张白白胖胖的脸,五十来岁,胡须梳得油亮。
卡子上的外委兵头,哈着腰给轿子回话,回的无非是又查了几处井、封了几家私锅。白老爷听完,只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,周围的脚夫却都听见了:
"查盐是小事,查引是大事。引是朝廷的引,谁拿着引,谁就拿着朝廷的利。懂吗?"
脚夫们听不懂,陈麦听懂了。这位白老爷查的不是盐,是三千张老引背后的利。盐务是幌子,利才是真的。
"亏欠课银?"陈麦皱眉,"亏了多少?"
"一两没亏。"苏九娘把那叠引根拍在案上,"课银年年足额,账在这儿。他说亏欠,是引子的'例'亏欠了——苏家的盐引,是三十年前盐课司发的老引,一张引二百斤盐;如今的新引,一张引一百五十斤,价还涨了三成。他说我'占朝廷便宜',占了三十年。"
陈麦明白了。老引斤数多、价钱低,在新引面前,就是"亏欠"。亏欠的不是银子,是规矩,规矩一改,三十年的老引,就成了罪证。
"官盐的买卖,你可知道里头的账?"苏九娘看他沉默,索性把话挑明,"井上熬一锅盐,柴钱、工钱、卤钱,成本八文一斤。官盐店卖出去,四十文。中间这三十二文,盐课司拿一成,盐铁使衙门拿两成,关卡拿一成,孝敬两成,剩下的,才是发引的官商。陈屯长,你滩地卖粮,一斤糜子几文?"
"三文。"
"三文。"苏九娘笑了,笑得发苦,"种地的人,熬盐的人,挣的都是卖命钱;中间那些人,动动笔,改改引,就把五成的利拿走了。如今他们连老引的便宜都要收回去,陈屯长,你说,这是盐务,还是抢?"
她领着陈麦在井台上走了一圈。卤房里,熬盐的大锅日夜不熄,盐丁们打着赤膊,一身的汗混着盐霜,在火光里白花花的。苏九娘边走边说,盐丁一天挣四十文,是官府盐场的三倍;井上管三顿饭,年节有肉;盐丁病死了,井上出棺材,家小口粮照发三年。
"我爹传下来的规矩。"她说,"井是苏家的,可盐是大家的。这些年黑石滩七十二口井,到我井上讨生活的盐丁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陈屯长,你问我靠什么撑到今天,不靠银子,靠这个。"
陈麦看着那些盐丁。他发现一个细节,盐丁们见了苏九娘,不行礼,不弯腰,只是手里的活计不停,嘴里喊一声"当家的",喊得平平静静,像是喊自家姐姐。
这是人心。三当家的两百人围得住井台,围不住这个。
陈麦没接这句话。他问的是另一桩:"二月十五的香堂,你打算怎么应?"
"去。"苏九娘说,"香堂是盐帮的规矩,我不去,就是认了怂,七十二口井的盐商,从此没人再服苏家。我去,他要废我,就得拿出罪名。"
"他有罪名吗?"
"有。"苏九娘看着火塘里的火,一字一字地说,"他给我安的罪名,是'通官'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