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麦一怔:"通官?"
"说我苏家,勾结官府,私通县丞邴正,借官府的刀,杀盐帮的人。"苏九娘说,"三当家自己被拿,是劫军粮的罪;可他如今翻过来,说那次劫车,是我苏家勾结了官府设的局,说盐帮的兄弟,是替官府的圈套送了命。香堂上,这个罪名一扣,我这个当家,就是盐帮的公敌。"
火塘里的柴,噼啪一声爆响。
好一个倒打一耙。三当家自己劫粮车被拿,反倒成了"盐帮兄弟替官府送命";苏九娘困守孤井两个月,反倒成了"通官"。黑石滩七十二口井的盐商,本就眼红苏家的火井老引,这个罪名,不愁没人信。
"罪名是假,可民心是真。"苏九娘说,"盐帮的人,信香堂,信香火,信义字。'通官'两个字,在江湖上,比杀人还臭。"
"那就得让香堂上的人,亲眼看看,谁是通官的人。"陈麦缓缓地说。
苏九娘先把香堂的规矩讲给他听。盐帮的香堂,不是帮派的山头,是盐区七十二口井公议大事的地方。开香堂要挂香匾,点大香,请各井的当家和盐丁的代表到场;堂上可以申冤、可以断事、可以废立当家,可有一条铁律,凡事当众,证据当堂,各井当家画押才算数。
"废当家,要七十二井过半画押。"苏九娘说,"三当家勾连的人,顶天了二十井。他要过我这一关,除非'通官'的罪名砸实了,砸得各井不敢不画押。"
"所以他需要官面上的人给他作证。"陈麦接道,"香堂上,只要盐铁使衙门的人出来,说苏家'勾结官府',罪名就砸实了。"
"对。"苏九娘点头,"白老爷到不到场,就是香堂的胜负手。他来了,替三当家站台,我苏家就完了;他不来,或者来了说别的……"
"他就是咱们的人。"陈麦把这句话接完,"苏当家,白老爷要的是利。利这个东西,三当家给得起,咱们……给得比他更名正言顺。"
他从怀里取出那块铜牌,盐铁使的铜牌,搁在案上,又取出贴身收着的一样东西,闸室里带出来的、秦怀仁的那把炭种。
"苏当家,"他说,"我来之前,常伯让我带句话,滩地欠苏家井一份人情,年前那个疤脸兄弟,揣着半块盐引爬上墙工,那半块盐引,滩地还记着。今日我带来两样东西。这半块铜牌,是官;这把炭种,是人。官和人,哪一样能帮你在香堂上说话,你说,我听。"
苏九娘看着案上那两样东西,看了很久。
忽然,她抬起头,眼睛里那点血丝,烧成了两团火。
"陈屯长,"她说,"香堂上,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"
"讲。"
"帮我请一个人,上香堂。"苏九娘一字一字地说,"盐铁使衙门巡检使,白老爷。他不是要查我吗?请他来查。当着七十二口井的人,当面查。"
井台上,卤房外,忽然传来一声梆子响,接着是二狗压得极低的嗓音:
"当家的!北崖下,三当家的人,掌灯了!一串灯笼,往香堂的方向去了!"
陈麦和苏九娘同时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