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笼一串,三十余盏,从乱石滩的营盘里出来,沿着干河谷,往香堂的方向去。灯笼底下,隐约可见一块巨大的黑匾,四个人抬着,匾上蒙着红布。
"香匾。"苏九娘的脸色变了,"他提前挂了香匾。二月十五的香堂,他等不及了。"
"他要把香堂,开在今夜?"
"不。"苏九娘死死盯着那串灯笼,"他是要告诉所有人,香堂已经立起来了,牌匾已经挂了。从今夜起,黑石滩的天,换了。"
河谷里,灯笼如蛇,蜿蜒而去。井台上,死一样的静。
二狗凑到陈麦身边,低声说:"哥,我去把匾截了?"
"截不得。"陈麦拦住他,"挂了匾,是他的香堂;截了匾,是咱们怕了他的香堂。让他挂。他搭的台子越高,来日摔得越响。"
陈麦站在崖边,看着那串灯笼消失在河谷尽头,缓缓地说:"苏当家,离二月十五,还有几日?"
"八日。"
"八日。"陈麦转过身,"八日,够了。他做他的香堂,咱们做咱们的文章。头一件,把石娃子的尸首,找回来。"
"找尸首做什么?"苏九娘一怔。
"安葬。"陈麦说,"还要让七十二口井的人都知道,石娃子是怎么死的,死在谁的手里,死在替谁送信的路上。"
苏九娘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:"你要在香堂上……"
"香堂上,他讲他的香火规矩。"陈麦说,"咱们讲咱们的人命账。他要废你的当家,先得问问,一个让盐丁死在外面、连尸首都收不回来的人,凭什么当这个香堂的主。"
崖上,夜风卷着盐粒,打在人脸上,生疼。
二狗凑上来,低声问:"哥,那我干什么?"
"你?"陈麦看了他一眼,"你带着你的人,把三当家营盘里的'官',给我一个一个认出来。几把刀,几块牌,谁是白老爷的人,谁是县尉的残余,谁是被裹挟的黑石滩旧部。香堂开堂那日,这些人,一个都不能少,也一个都不能乱。认得清,才打得准。"
二狗咧开嘴,笑了。这是他最拿手的活计。
同一时候,镇上,老鹳带着四个伙计,已经在盐街上蹲了三日。
官盐店里,盐四十文一斤,还要搭售三成盐脚子里的沙;街角私盐担子,二十八文一斤,成色更好,可卖盐的汉子眼睛不停往街口瞟,一见穿官靴的,担子一挑就没影了。老鹳蹲在茶棚里听了三日,听出一本账:盐铁使衙门来了之后,私盐抓得狠了,可官盐没便宜,反倒涨了两文。抓得越狠,官盐越贵,百姓骂得越凶。
"懂了。"老鹳回来跟陈麦学说,"抓私盐,不是为了百姓吃便宜盐,是为了官盐卖贵盐。价高了,抽成才多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