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会馆,老鹳迎上来,低声问:"成了?"
"成了一半。"陈麦说,"他答应到场,没答应站台。他要看香堂上的风向,风向倒向谁,他就替谁说话。"
"那这官……"
"这就是官。"陈麦望着盐商会馆的匾额,"他不做恶人,也不做恩人,他做秤。咱们要做的,是让香堂上的秤砣,沉在咱们这边。"
二月十五,香堂开堂。
香堂设在黑石滩的盐神庙前,三进的大院子,当中搭了香案,香案上供着盐神,供着那块蒙红布的黑匾。七十二口井的当家、盐丁的代表,里三层外三层,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。
开堂的仪节,是老盐帮的章程。三通鼓,九炷香,盐神庙的庙祝唱了一遍《盐神诰》。七十二井的当家,按井的新旧排了班次,依次上香。香是苏家井出的檀香,往日里,这是苏家当家的体面;今日,香还是那香,上香的人,心思各异。
三当家一身簇新的黑衣,站在香案左首。他身后,二十口井的当家站成一排;再往后,是几个穿青布褂子、腰佩铜牌的人,白老爷的随从。
白老爷本人,坐在香案正中的客位上,面无表情。
苏九娘一身素服,从院子外走进来。她身后没有带刀的人,只带了八个盐丁,抬着一口薄皮棺材。
棺材停在香案前。
"三当家开香堂,废我苏家的当家。"苏九娘的声音不高,可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,"香堂的规矩,废当家,要有罪名,要有证据。罪名我知道,'通官'。证据呢?"
三当家上前一步,朗声道:"苏九娘!腊月二十九,盐帮十七位兄弟,死在官军的弓下!设局的是谁?递信的是谁?勾连县丞邴正的是谁?是你!你苏家通官,借官刀杀盐帮的兄弟,铁证如山!"
"铁证呢?"
"邴正拿的案,你苏家出的力!"三当家一挥手,"黑石滩的人都可以作证,腊月里,苏家井上住了官兵!"
院子里嗡嗡作响。有几个井的当家开始交头接耳。
"说得好。"苏九娘点点头,"腊月里,我井上确实住了人。住的不是官兵,是滩地的六个弟兄,是我请来护井的。三当家,你说我通官,我倒要问问,你勾结的又是什么人?"
她转身,指着香案:"各位当家,各位兄弟!香堂断事,当堂对质!今日我苏九娘,不当堂辩白,我只请大家看三样东西!"
第一样,棺材开了盖。石娃子的尸首,穿着盐丁的短打,背上的刀口,白惨惨地翻着。
"石娃子,十九岁,苏家井的盐丁。"苏九娘说,"二月初六,他替井上去镇上送信,被人从背后一刀杀死。杀他的刀法,各位当家的,都是行家,自己看。"
几个老盐商凑上去看了,脸色都变了。那一刀,是军中的刀法,自上而下,一刀毙命,不是江湖路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