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第二样。"苏九娘取出一物,是一块铜牌,"这是从杀石娃子的凶徒身上起出来的。各位认认,这是什么。"
铜牌传看,有识字的,念出声来:"盐铁。"
满院子死一样的静。盐丁们炸开了锅,盐铁使衙门的铜牌!官家的人,杀盐丁!
"诸位静一静!"三当家厉声喝道,"铜牌是可以偷的!可以做假的!苏九娘,你拿一块来路不明的牌子,就想往官家身上泼脏水?"
"铜牌可以做假,口供做不了假。"苏九娘说,"第三样——"
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,当众展开。
"这是县丞邴大人的堂审记录抄本!腊月二十九劫粮车一案,三当家,你亲口供的,牵线的是马书办,许的价是'盐路通畅三年'!你劫的是官家的军粮,你被拿,是王法!跟苏家,跟通官,有半点干系吗?!"
文书上的画押、手印、供词,一条一条,念给满院子的人听。念到"小人就是个跑腿的,衙门里那位爷坐着收钱",人群里爆出哄笑,又齐齐地呸了一口。
"倒打一耙!"一个老当家把铜烟锅往地上一磕,"自己劫官粮被拿,反倒咬苏家通官?还要脸不要?"
香堂上的风向,眼看着就转了。
三当家还要再争,院子外头,忽然有人高声报名:"雁回堡滩地屯屯长陈麦,求见香堂!"
满院子的目光刷地转向院门。陈麦一身青布棉袍,独自一人,从人群中走进来,走到香案前,先给盐神上了三炷香,再给七十二井的当家团团一揖。
"诸位当家。"他说,"香堂是盐帮的香堂,陈某是外人,本不该开口。可三当家方才说,腊月二十九那一案,是苏家通官设局。陈某是那一案的当事人,粮车是滩地的,圈套是陈某设的,拿人的是县丞邴正,画押的供词是官府存档的。今日陈某当着盐神的面说一句,那一案,从头到尾,苏家井没有出过一个人,没有递过一个字。诸位要清算通官,找陈某。"
院子里静了。
"至于苏当家,"陈麦接着说,"陈某倒要替她作证一桩别的事。去年秋里,滩地烧麦田、修边墙,军民断盐一个月,是苏当家顶着'私通军堡'的嫌疑,赊了滩地三百引盐,解了滩地的淡食之苦。盐引在此,欠账在此。今日陈某来香堂,带了一份盟约,滩地粮道与苏家盐路,互通有无,互为担保,七十二井谁家缺粮,滩地赊;滩地缺盐,盐区赊。盟约在此,诸位画押不画押,随你们;苏九娘这个人,陈某保了。"
他把盟约铺在香案上,按了手印。
院子里响起嗡嗡的议论。一个边地军堡的屯长,当着盐神的面,把自家堡子的粮道押给一个"通官"的女人。这一保,比一百句辩白都重。
三当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身后那二十个井的当家,有几个已经悄悄往后挪。就在这时,香堂后头,忽然一阵大乱。
灶丁。给香堂帮厨的几十个灶丁,原本是三当家营里的人,此刻扔下锅勺,齐刷刷地站到了苏九娘的棺材一边。领头的,正是那个疤脸汉子。
"三爷!"疤脸的声音又哑又亮,"兄弟们不干了!你答应给死在外头的石娃子家二十两抚恤,一个子儿没给!你营里的弟兄,这两个月吃的什么,你自己知道!苏当家井上的盐丁,病死了都有三年口粮!兄弟们跟着你,是卖命,不是卖良心!"
三当家死死盯着他:"疤脸!你是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