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是！"疤脸把衣襟一把扯开，露出满身疤瘌，"三爷，这条命是你给的！可义父临终那日，我也在！义父说，井给九娘，是因为她护得住三百口人！三爷，十年了，你回头看看，你护住谁了？石娃子的娘，还在镇上等抚恤！你开香堂，供的是盐神，盐神面前，你敢不敢说一句，你对得起井上的人？！"
三当家的嘴唇动了动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香堂上，彻底乱了。
乱了之后，是画押。
庙祝把香堂的公议簿捧上来，废立之事，七十二井画押。头一个上前的是最老的井，柳家井的老当家，八十多岁，拄着拐，走到簿子前，提笔写了两个字：不废。
"苏家三代，没短过我一斤盐。"老头说，"三小子，你爹是盐匪，你义父把你从匪窝里抱回来，苏家的饭养了你二十年。你要废九娘，老汉头一个不答应。"
第二个上前的是东滩井的当家，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，写得一笔歪字，"不废"两个字，"废"字缺了一只角。"前年大旱，井里出卤稀，是苏当家开仓赊粮，让我那口井的灶丁熬过了秋。"他把笔一搁，"人心都是肉长的。"
有了头一个，就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画押的当家排成了队，"不废"两个字，写满了一页又一页。三当家身后那二十个井的当家，挪走了十四个，剩下的六个，站在原地，走也不是，留也不是。
白老爷坐在客位上，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。此刻，他缓缓起身，整了整衣冠，对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："走吧。香堂的事，是盐帮的事。"
他走了。走出院门的时候，谁也没看见他脸上的表情。他带来的随从鱼贯跟出去，只有一个穿青布褂子的，落在最后，回身替主家收了廊下那盏没动过的茶，慢条斯理地搁回托盘上。谁也没多看他一眼——大人物出门，底下人收拾残局，天经地义。
香堂上，三当家看着空了半截的客位，看着倒戈的灶丁，看着七十二井当家脸上变幻的神色，忽然笑了。
"好，好得很。"他退后一步，退到香案前，"苏九娘，陈屯长，你们有证据，有人心，有章程。我什么都没有了。"
他猛地掀开香案上那块红布。
黑匾上，没有字。匾的背面，绑着一排黑黝黝的陶罐，罐口塞着浸了油的布条。
"火药。"三当家笑得眼睛发红，"盐井卤房存的开石药，三十罐。我今日废不了你的当家，我就炸了这盐神庙，炸了香堂，咱们——"
他抓起了案上的火把。
"一起上路！"
满堂死寂了一瞬，随即炸开。尖叫声、哭喊声、桌椅翻倒声，搅成一团。前院的人往外涌，后院的人往前挤，香案前的盐神像，在人潮里晃了晃。庙祝死死抱着那本画满"不废"的公议簿，被人流裹到廊柱边上，一步也挪不动。
苏九娘没有跑。她站在棺材旁边，一把拽住要冲上去的二狗，嘶声喊："都别动！陶罐见火就炸！"
陈麦站在原地，目光死死锁住三当家手里的火把。火把离那些浸油的布条，不到一尺。火舌被风压得歪向一边，哔剥作响。
"三当家。"陈麦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奇异地压住了满堂的嘈杂，"火一点，这院子里的人，七十二井的当家，几百口，跟你一起上路。你点了火，你这一辈子，就不是苏家的义子了，是盐区的千古罪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