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井火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火折子打着旋,落向那排浸了油的布条。

离得最近的,是疤脸。这个从死人堆里爬过几回的汉子,连想都没想,整个人扑上香案,一把薅住最边上那根布条,连布条带陶罐一起从木架上扯了下来,抡圆了胳膊,甩向院当中无人的青砖地。

陶罐脱手的瞬间,炸了。

不是一声,是半声。罐里的开石药只有一半见了火,一声闷响,青砖地掀起簸箕大的一块,碎砖土块噼里啪啦砸下来,砸得满院子人抱头乱窜。疤脸被气浪掀下香案,摔在台阶底下,半边脸上的旧疤,霎时被血糊住了。

可香案上,还绑着二十九罐。

爆炸的气浪掀翻了香案,案上的香烛滚下来,正落在扯断的、浸了油的布条堆上。火苗腾地窜起来,顺着油布条,舔上了绑陶罐的木架。

"解罐子!把罐子解下来!"苏九娘嘶声喊。

几个灶丁扑上去,连扯带拽,把陶罐一罐一罐从木架上往下解,抱在怀里,往井台那边的卤水沟跑。手在抖,罐在晃,没有一个人撒手。这东西留在火边上,满院子几百口人,一个都活不成。

火却已经起来了。盐神庙是几十年的老庙,顶棚铺的干苇席,梁是老油松,火头一蹿上去,轰的一声,半边顶棚就着了。风从北边来,卷着火苗,直往南边扑去。

南边,是卤房。

卤房里,存着盐井开石用的药,整整两大缸。卤房再往南,是七十二口井的灶房,几百口煎盐的大锅,几千斤柴,全挤在那一片。火要是过了卤房,今夜的黑石滩,就是一片火海。

陈麦站在院子里,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冲上来。来之前,他想过香堂上所有的变数:对质,画押,倒戈,撕破脸。唯独没想过,有人敢在几百口人中间,点三十罐开石药。

"都别乱!"他抢上台阶,声音盖过了满堂的嘈杂,"听我号令!"

满院子的人,盐丁、当家、灶丁,全愣住了。这是盐帮的香堂,几时轮到一个外人来号令?

"听他的!"苏九娘一口定了音,"今日井上,陈屯长说了算!谁不听,香堂规矩处置!"

陈麦的号令,一条一条砸下来:

"灶丁!解下来的药罐,全部沉到卤水沟里去,用石头压死,罐口不许露头!"

"井队!七十二井的当家,把你们各家的人拢起来,排两列,从井台到庙前,传桶!桶只浇庙身,浇梁,浇顶!火场里的油火、药火,谁都不许拿水泼!"

"保粮队!"他喊自己带来的二十个后生,"十个,拆连廊!庙门到卤房那道席棚,一根席子都不许留!十个,搬沙!庙前的沙袋,全搬到卤房门口,把门给我堵死!"

席棚是香堂搭的过道,连着庙门和卤房,棚顶全是一丈多长的干苇席。火要是顺着席棚爬过去,卤房就是第二个火场。保粮队的后生们二话不说,抡起锄头扁担就上。苇席连着木架,哗啦啦塌下来,拖到空地上,离火远远的。这些后生跟着陈麦操练了一冬,号令听进了骨头里,比盐区的老盐丁还齐整。

风越来越大。庙顶的苇席烧透了,火借风势,一团一团往下掉,落在哪儿,哪儿起火。有几个老盐丁要往庙里冲,去抢盐神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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