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拦住!"陈麦厉声喝,"神像烧了,再塑!人烧死了,盐神也救不回来!"
"传桶的,别挤!桶递到谁手里,谁就泼,泼完往后传!呛不住烟的,退到上风头去,别硬撑!硬撑倒下一个,就得搭人去抬!"
二狗抢到了传桶队的排头。这后生浑身浇得透湿,一桶一桶的井水从他手里过,递得快,接得稳。有人慌,把桶摔了,他吼一嗓子,捡起来接着递。三个月守井熬出来的那股狠劲,全用在了这条桶链上。
陈麦自己抢过一床不知谁扔下的棉被,往卤水沟里一按,拎出来披在身上,一头扎进了烟里。
烟里头,卤房门口,保粮队的后生正在堆沙袋。火苗已经舔到了席棚的残桩,离卤房的门板,不到两丈。
"沙袋堆到门槛!堆严实!"陈麦把湿棉被往门缝上一捂,"再去打卤!卤房外墙,给我泼透!"
卤水是盐区的命根子,也是此刻最顺手的东西。井上别的没有,卤水管够。一桶一桶的卤水泼在卤房的土墙上、门板上,湿棉被裹死门缝,沙袋从门槛一直堆到窗台。火扑过来,烤得墙皮滋滋作响,烤干一层,再泼一层。卤房里头那两大缸开石药,隔着一层湿土墙,硬生生被捂在了外头。
"陈屯长,"一个保粮队后生哑着嗓子问,"为啥不冲进去把药缸抬走?抬走了,不就没事了?"
"抬?"陈麦抹了把脸,烟灰和汗水糊成一片,"缸一搬,药一晃,药面上那层硫硝见了空气,受热更快。再说,人抬着缸跑,跑得过火吗?记住,火要烧东西,得有三样:可燃的物,受热的度,流通的风。掐不断它的物,就掐它的风,降它的度。把门捂死,把墙泼凉,火进不去,药就是死的。"
后生似懂非懂,手里的桶却递得更快了。
灶房那边,灶丁们没等号令,已经在熄火撤柴。几百口大锅,锅底的柴火抽出来,踩灭,柴垛一担一担往远处挑。有个灶丁慌神,端起一锅滚卤就要泼,被疤脸一把按住。那汉子满脸是血,胳膊上燎起一排水泡,嗓子哑得不成调:"滚卤泼出去,溅到哪儿,哪儿起火!锅不动!人撤!"
火最凶的时候,庙里的盐神像倒了,砸起一片火星。也就在这时,有人喊:"棺材!石娃子的棺材还在庙里!"
那口薄皮棺材,晌午停在香案前,此刻香案烧塌了,棺材倒在火场边上,棺盖已经燎黑了一角。
几个盐丁眼睛红了,要往里冲。
"湿毡子!两个人,一床湿毡子!"陈麦拦住他们,亲自扯过一床浸了卤水的毡子,抖开,"活人要紧,死人也不能再烧一回。进去,抬出来,直进直出,不许停!"
两个盐丁顶着湿毡子冲进烟里,一人一头,把那口棺材抬了出来。石娃子的娘从人群里扑上去,抱着棺材,哭得背过气去。周围的盐丁红了眼圈,传桶的手,却更稳了。
乱中,没人留意三当家。
他从香案底下爬出来的时候,半边身子还是麻的,耳朵嗡嗡地响。他看见盐神庙着了,看见满院子的人跟着那个姓陈的号令奔走,看见灶丁们把他绑上去的药罐一罐一罐解下来,沉进卤水沟。
他还看见了一个人。那个青布褂子的随从,趁着乱,正贴着墙根,往卤房的方向摸。袖子里,还藏着半截没用完的火折子。
这一瞬间,三当家全明白了。
香堂炸了,盐区乱了,卤房再一着,他这个点火的人,就再没有用了。没有用的人是什么下场,方才那一箭,已经告诉过他。他三当家,从头到尾,就不是执刀的人,他是刀刃上那一截用完就掰下来的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