窝棚里一时没人言语。
银水一头,牲口料一头,三大粮行两只手,一手掐钱,一手掐犁。
当夜窝棚议事,人到得齐:常伯、柳木之、周库、石琮,还有连夜从盐区赶回来的老鹳。
周库把府城的路数摊开了说:"三家联手,陈粮压价,是阳谋;断麸皮,是阴招。阳谋耗你的本钱,阴招断你的春耕。两头一齐使劲,滩地顾头顾不了腚。屯长,老夫做了一辈子粮食买卖,头一回见有人把边地粮价的盘子,从三大粮行手里撬走一块。他们这是下了死手。"
"周掌柜,"陈麦问,"他们的死手,有没有软肋?"
"有。"周库眯起眼,"陈粮压价,他们亏着本在卖,图的是砸穿你的牌。牌一穿,人心一散,桥市就死了。可这个'亏'字,是有数的。他们仓里的陈粮,是去年、前年囤的,本钱在那儿压着;亏得久了,伤的是他们自己的元气。再有一样——他们的手,只伸得到府城和边地这一片。往南,过了盐区,是南边的州县;往北,过了黑风口,是草原。那两头,他们鞭长莫及。"
"够了。"陈麦在桌上摊开一张草图,是怀仁渠、盐道、互市三处的路线,"他们拿粮砸我的牌,我接着;他们的粮进了我的仓,就是我的货。义仓为盘,盐道为路——苏家井的盐车,北上驮盐,南返空车。从今儿起,空车不空跑,驮上咱们低价吃进的陈粮,过盐区,进南边州县。南边春荒,粮价比边地高两成。他们的陈粮,在咱们的地盘上砸我的价;我的车,把他们的粮,拉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,卖我的价。"
"草原那边,"老鹳插嘴,"巴图上回说,春荒缺粮,部落里愿意拿马驹牛羊换。"
"对。草原线,巴图牵线,粮换牲口。牲口回来了,春耕就有了力。"
"麸皮呢?"常伯急着问。
"两条路。"陈麦竖起两根手指,"一,盐车南返驮粮,北上的时候,从南边州县收麸皮、豆饼,三大粮行的手伸不到那儿去。二,怀仁渠的水磨,连夜赶工。冯老头的磨坊太小,渠上的水磨一开,咱们自己磨,自己出麸皮。常伯,军户的工分,水磨算重活,一天顶一天半。"
"人手管够!"
石琮这时候开口了:"陈屯长,章程上的三成线,就在眼前。"
"石大人。"陈麦转向他,"平准仓的本钱,五成已经下去。我不跟你瞒,这一局,是把仓底押在盐道上。十日。十日之内,南边的粮款回来,草原的牲口回来,麸皮回来,仓就活了。十日回不来——"
"摘牌。"石琮说。
"摘牌。"陈麦点头,"牌我自己摘,章程是我立的,我认。"
苏九娘的回信,第二天晌午就到了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"盐道是你的路。三十辆车,后日到。"
后日,三十辆盐车卸了盐,装上了平准仓低价吃进的陈粮,车帮上"苏"字的烙印朝南,一路出了盐区,往南边州县去了。
三月廿三,南边的安平县城,出了件新鲜事。
县城南门口,裕丰号的安平分号对面,一夜之间支起了一排摊子。摊子上堆着冒尖的陈糜子,插着一块木牌,牌上写着:怀仁渠平准仓,陈糜子,每斗比市价低两成。
安平县春荒,粮行铺子里的陈粮,价钱咬得死死的,一文不肯让。如今对面摊子上,同样的陈糜子,低两成,过的是官斛,秤是公平秤。头一天,百姓还不敢信,围着摊子打转,没人敢上前。一个挎着空篮子的老妇人,在摊子前转悠了三圈,怯生生地问:"当真低两成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