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不要了?"柳木之急了,"还有四十亩——"
"不要了。"陈麦说,"粮要抢,人不能填进去。最后四十亩,是留给马蹄子的。今夜起,撤梁,开闸。"
毁桥撤梁,拆的是怀仁渠上那三座桥。开春修的木桥,盐车走过、粮车走过、两千军户过桥赶了半年集市的桥。保粮队的后生抡着斧头拆桥面板,拆一块,心口疼一下。有个后生拆到桥心那块刻着"怀仁"二字的木匾,斧头举了半天,落不下去。
"拆。"常伯在他身后说,"字拆下来带走。桥烂了,字不烂。"
桥面板装上大车拉走,桥桩拿火烧,烧黑了,推到渠里沉底。
冯老头守着他那盘水磨,磨盘拆下来的时候,老头儿拿袖子把磨盘擦了三遍,一遍一遍地擦。"跟了我半年的老家伙。"他嘟囔,"到了堡里,给你寻个好地方。"
最后是开闸。
怀仁渠三道闸,一道一道提起来。闸是陈麦亲手提的。第一道闸提起的时候,渠水轰隆隆冲出闸口,他站在闸上,看着浑黄的水头漫过田埂,漫过新开的四百亩,漫过石膏改碱的那一百亩,那亩产能多四成的一百亩。一夜工夫,滩地的好田,全泡在了水里。
水往田里灌的时候,好多军户站在渠沿上看。没人说话。一个老军户蹲在地头,伸手进水里,捞了一把泥浆,攥在手里,攥得水从指缝里往下滴。
"叔,"陈麦走过去,"田泡了,水退了还能再开。这法子是我教的,每一寸地怎么开,我都记得。"
"我晓得。"老军户说,"我就是跟它说一声。"
九月三十,后半夜。两千多口滩地人,带着三十一万斤粮,赶着牲口,扶老携幼,车灯光火把光连成长龙,离开滩地,往雁回堡去。义仓三仓的粮,分藏在车队的中段、后队和苇荡的暗窖里。明囤做空夹层的老法子,这一回又派上了用场。
队伍过黑石梁的时候,天正黑得浓。没有人回头,也没有人哭。车轮声、脚步声、牲口的响鼻声,混在一起,压得很低,像一条闷声流淌的河。娘坐在粮车上,怀里抱着小禾;小禾没睡,从车帘缝里往外看,看那条火把的长龙,看了很久。
"娘,"她小声说,"咱们还会回来吗?"
"会的。"娘说,"你哥说会的,就会。"
陈麦走在最后。他回头望了一眼泡在水里的滩地,黑沉沉的一片,只有渠水映着月光,一闪一闪。
"走。"他说。
十月初一清晨,队伍抵雁回堡。
堡门大开,守堡的老卒在门洞里列队接应。堡里的旧户站在街两边看,看着这支望不到头的队伍:粮车、牲口、老人、孩子,一眼望不到头。有旧户小声嘀咕:"这么多人,堡里哪搁得下……"
声音不大,没人接茬。陈麦听见了,也只当没听见。两千口人进一座堡,吃喝住用,烧柴挑水,桩桩都是事。他知道,进了这道门,新的难处才刚开始。
镇城的塘兵把袁守拙的第二道将令送到他手里。将令很短:滩地民壮入堡后,听守备节制;粮,自管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