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毒粮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信鸽是腊月初一放出去的,三只,分三个时辰,带的同一封短信:雁回粮紧,盼盐道济粮,勿走官道。

这信鸽还是盐道结盟那年,苏九娘捎来的六对,养在囤房跨院的鸽楼里,吃的就是义仓的粮。放鸽那日,陈麦亲自抓的鸽子,三只灰羽,腿上拴着蜡封的小竹管。鸽子冲上天空,在城头打了三个旋,一头扎进东南方向的风雪里,转眼就剩三个黑点。

鸽子能不能穿过三百里的风雪,谁也说不准。能做的,只有等。

等鸽子这件事,最是磨人。头两日,囤房的人谁也不提,提了怕落空。到第三日,柳木之算账算到一半,忽然搁下笔,朝东南方向望了一眼。陈麦看见了,没说话。苏九娘这个人,盐道上结盟那回,一坛酒三句话就把盟约定了,是个肯押上身家做买卖的。可这一回不是买卖,是拿粮队往两万狄人的刀口上送。她肯不肯来,陈麦心里其实只有五成把握。

五成也得等。雁回堡如今能指望的外路,就剩这一条了。

等的这几日,囤房的灯夜夜亮到后半夜。柳木之把粮账重核了一遍,核完,他的脸比窗外的雪还白:"屯长,十七万斤听着多,架不住五千三百口加八百守军加热食队加军食包。照这个吃法,腊月二十前后,仓就见底了。"

"苇荡还能运几夜?"

"暗窖里还有九万二。可这两夜,狄人的游哨往洼道里加了人,咱们的蚂蚁搬家,他们开始上心了。前夜运粮队回来,说干河沟里的马蹄印比前几日多了一倍,还添了犬。"

"犬?"

"猎犬。马蹄能躲,犬鼻子躲不过。"柳木之的声音发干,"屯长,苇荡这条线,撑不过五夜了。"

陈麦盯着账册,很久没有说话。

第四天夜里,他把耿守备、柳木之、石琮,还有金疮大夫华老先生,叫到了囤房。两张担架也抬了进来。

"各位,"陈麦开门见山,"我要用毒。"

屋里静了一瞬。耿守备的眉头拧成了疙瘩:"屯长,毒粮……自古兵家下毒,是最下乘的手段。传出去,雁回堡的名声……"

"还有一层,大人没说的,我替您说。"陈麦接过话,"今日用了毒,他日朝廷论功问罪,这就是递到御史手里的刀。弹章上可以加一款:雁回堡屯长陈某,以毒粮害虏,有伤天和。"

屋里更静了。二狗在担架上急了:"屯长,那还……"

"让他弹。"陈麦说,"五千三百口的命在秤这头,我一人的名声在秤那头。这笔账,我算得清。"

"大人听我说完。"陈麦把一张方子推过去,"巴豆霜为主,乌头碱为辅,剂量是华老先生和我算了三日的:一个壮汉吃一顿,半个时辰后腹如刀绞,连泻三日,腿软得拉不开弓;马吃了,泻到不能上阵。死不了人,剂量卡在'痢'上,不卡在'死'上。"

"为什么不毒死?"石琮问完,自己先白了脸。

"三个缘故。"陈麦说,"一,毒死三百,剩下的两万还是两万;毒痢三千,他们得分兵照料、分粮喂药、分人看守。一座病营,比三百座坟头更拖累人。二,马彪在对面。他懂汉军的狠,真毒死了人,他会拿这个做文章,逼着杂军死战;人马俱痢,他连个发狠的由头都抓不着。三——"他顿了顿,"咱们是种地的人。粮是活命的东西,不是杀人的东西。让它泻人,是战;让它杀人,过了我心里的线。"

耿守备盯着那张方子看了半晌,忽然问:"华先生,这药若落到堡里自己人嘴里呢?若他们留了心,拿这粮反过来喂咱们的探子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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