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掺药的麦只有这一批,全在囤里。"陈麦说,"从今夜起,苇荡的暗窖封窖,一粒不进不出。咱们自己的粮,走旧道,过三手验,验粮的人不知道有药粮这回事。"
"泄密呢?"
"今夜这屋里六个人,两个躺着。"陈麦环视一圈,"方子只有华先生和我手里各半张,合在一起才是全方。谁泄出去,五千三百口陪葬。"
没人再说话。耿守备把那张方子推回来,点了点头:"做吧。论罪那日,本官与你同担。"
华老先生七十一了,往日只管救人。这一回,他把自己关在药房里三日,拿巴豆去油取霜,拿乌头蜜炙减毒,先拿药房的耗子试,再拿两头老骡子试。老骡子吃了掺药的料,泻了两日,瘦了一圈,第三日照常吃草。他这才把方子定下来,捋着胡子点头:"老朽配了一辈子药,救人的。这一回,药还是药,只是换了个用处。剂量老朽拿性命担保:泻而不死。"
"戏呢?"耿守备问,"三千斤毒粮,怎么让他们抢得心甘情愿?"
"演一场弃囤。"陈麦展开苇荡的草图,"这几夜咱们蚂蚁搬家,他们的游哨已经闻见味了。明夜,运粮队'撞上'埋伏,仓皇弃囤。囤里三千斤,表层三百斤是顶好的新麦,底下掺了药。他们追,咱们跑,跑得真一点,粮丢得'心疼'一点。马彪再精,他也想不到:咱们舍得拿三千斤真粮做药引子。"
"三千斤……"柳木之心疼得直抽气,"屯长,那是全堡半日的口粮。"
"半日口粮,换他们三千人马趴窝十日。"陈麦说,"这买卖,做。"
计议已定,还有一层:坚壁清野,做得更绝。
第二日起,夜鹞子全员出动。城周三十里,凡狄人马能到的地方:苇荡边的干草,烧了;几处野村地窖里残余的杂粮,起了;官道两旁的草料场,泼了水,冻成冰坨;连苇荡暗窖通往外界的几口水井,都撒了石灰。石灰水人喝了坏肚子,澄清两日却不妨事,这是既不让敌人喝、又不绝自家后路的做法。
烧草场那夜,城西十里外火光连成一线。干草见火就着,火借风势,一卷就是半里地。夜鹞子们举着火把在火头前头跑,一边跑一边回头放火,火光把雪地照得通红,十里外的狄人游哨勒在马上看,没敢近前。
降卒里有个叫巴图的,站在城头看了半宿,第二天跟祁大魁说:"我在白登部放过十年马。草烧到这个份上,两万人的马,十日之内就得掉膘。马一掉膘,骑兵就不是骑兵了。"
祁大魁问他:"你心疼不?"
巴图摇头:"我婆姨孩子都在堡里吃配给。草场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
一句话:两万人马到了雁回堡地面,除了雪,什么能下嘴的都不给留。
"屯长这是把人家的退路一条一条全抽了。"常伯在担架上听完布置,咧嘴笑了,"抽到最后,就剩一条路——囤里那三千斤。"
"对。"陈麦说,"饿到极点的人,看见粮,是不会细想的。"
腊月初八,夜。
做局的地点选在苇荡北缘的一处高埠,废弃的砖窑。做戏做全套:三百个粮袋,袋子是拿旧袋翻新的,袋口的麻绳打着义仓的结;窑口拿草帘子挡了,外头故意留了两道车辙;窑边还"遗落"了一只破斗、半截麻绳,都是被人仓皇丢下的样子。
药是前一日掺的。掺药的麦拿淘米水煮过又焙干,颜色气味与好麦一般无二。掺的时候,华老先生亲自守在场院里,三千斤麦分六场翻拌,每拌一场,他抓一把对着日头看一遍,再放嘴里嚼一粒,不是尝药,是尝麦,尝出有一丝苦味的,当场剔出去重焙。拌到第五场,他摆摆手说行了:"药进了麦子里,麦还是麦。这样的粮,老朽自己也分辨不出。"表层三百斤,是顶好的新麦,一粒药没沾;中层两千斤,药麦三好麦七;底层七百斤,又是好麦,万一他们翻到底,也是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