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粮队六十人,大车二十辆,故意比往日多带了一倍的动静:车轴没缠草绳,马也没裹蹄。
三更天,狄人的游哨果然咬上来了。不是十几骑,是上百骑,他们盯了几夜,今夜终于收网。
出发前,陈麦把带队的夜鹞子头儿叫到一边,只说了一句话:"人可以挂彩,不能死人。粮丢了是计,人丢了是命。"
那头儿咧嘴一笑:"屯长放心,兄弟们跑了一个冬天了,苇荡里的道,闭着眼都比他们的马快。"
"撤!"带队的夜鹞子头儿一声吼,运粮队"仓皇"丢下大车,四散奔进苇荡。这一跑,跑得是真的:马队真追,箭真放,运粮队里两个后生真挂了彩,一个肩头中箭,咬着牙没吭声,跑进苇荡才让同伴按住拔了。挂彩是戏里没有的,可正因为有,戏才真。马彪那样的人,专挑戏里的假处看,假的真不了,真的假不了。
狄人追到砖窑,拿枪挑开粮袋,新麦的香气在雪夜里散开。领队的百夫长捏了一撮,放进嘴里嚼了,又命人牵来两匹老驮马,喂了半袋,等了一个时辰,马没事。
百夫长还不放心,连夜把粮押回大营,请马爷过目。
马彪围着二十辆大车转了三圈。他捏起麦粒看,拿鼻子闻,又叫人取水来淘,淘过的水,清亮。他蹲在大车边上,盯着那两道"仓皇"的车辙看了很久,问了一句话:"守粮的呢?"
"跑了,爷,追着射倒了好几个。"
"三千斤粮,六十个人运,二十辆车拉,让一百骑一冲就散了?"马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百夫长心里一寒,以为要坏事。可营里断粮十几日了,中军帐外,各部的头领闻着麦香都围拢了来,眼睛里冒绿光。白狼旗的前锋主帅亲自过来,抓了一把新麦,看了半晌,说了一句:"汉人有句话,人为财死。他们不是散,是惜命。"
马彪没再言语。他后来跟人说,他那夜总觉得哪里不对,可两万双饿绿了的眼睛盯着,他说不出"烧掉"两个字——说了,军心当场就炸。
上百骑押着二十辆大车,连夜分进了各营。
初九、初十,城里没动静。十一日,苇荡的夜鹞子报:狄人大营一切如常。
囤房里,柳木之开始坐不住了:"屯长,会不会……药下轻了?还是马彪识破了?"
"再等等。"陈麦说,"巴豆霜走肠胃,快的六个时辰,慢的一日。他们要试粮,先喂马,再喂人,试完了才敢分下去,分得越慢,发作得越齐。"
话虽这么说,他每日看苇荡方向的次数,比谁都多。
养伤的屋子在官仓西跨院,二狗和常伯一人一张担架,中间隔着一盆炭火。这几日外头的事,都是小禾和石头送饭时学来的。听说毒粮下了,二狗在担架上挣扎着要起来:"下毒这种事,该让我去盯着……"一动,肋下钻心地疼,又跌回去。常伯在对面笑他:"你躺着吧。屯长用毒都用得比你打仗细,剂量卡在痢上,不死人。"
"不死人顶啥用?"
"顶大用。"常伯收了笑,"我在北军二十年,见过病营。一座营里倒下一半人,剩下那一半,喂水的喂水,抬人的抬人,夜里听着满营的哼哼,天亮就得开小差。仗没打,心气先散了。"
二狗琢磨了一会儿,不言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