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碗,敬盐道没回来的六十九个弟兄。
第二碗,敬雁回堡守城的死伤。
第三碗,她端着,没说话,走到院子里,把汤泼在了东南方向的雪地上。
陈麦跟出去的时候,她正望着东南出神。夜里的风小了,城墙的影子黑黢黢地压在天边上。
"老秦头跟了我十一年。"她忽然开口,"我爹那辈儿就在盐道上跑车,老秦头是我爹的把兄弟。我爹死那年,我十九,账房卷了款,车队散了一半,是老秦头拿鞭子把散了的伙计一个一个抽回来的。他跟我说,九娘,盐道的人,车在人在。"
她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哭音。
"这回出发前,他说他都五十了,跑完这趟就回家抱孙子。我说好,回来我给他兑个车马店。昨夜断后,他派出去的是别人,自己赶着最后一辆重车。我到的时候,车还在,粮还在,人趴在粮袋上,胸口插着箭,还往前爬了三丈。"
她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,是半块干饼,掰得很碎。
"他孙儿给他烙的,他舍不得吃,说要带回家。陈屯长,你们堡里祭亡灵,讲究什么?"
"十字路口,烧纸,倒一碗酒。"
"规矩倒是一样。"她把那半块饼埋在墙根的雪底下,拿陈麦带来的烧刀子,浇了一圈,"老秦头,粮到了。你孙儿的饼,我给你搁在城根底下了,离粮近。"
雪落在她包着布的肩上,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。陈麦站在三步外,没有劝,也没有说话。
"陈屯长,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押队吗?"她望着那圈酒渍,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,"四万斤粮,值我当家的跑一趟。可说实话,账房劝过我,说这趟是刀口上送粮,派个得力的把式就行。我没听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给你们递信的那只鸽子,落在鸽楼里的时候,腿上还带着冰碴子。"她说,"三百里风雪,它都飞到了。我总不能不如一只鸽子。"
她说完自己先笑了,笑完又静了一会儿,补了一句:"再说,雁回堡要是没了,盐道往北的生意,也就做到头了。我这是买卖人的算盘,你别多想。"
陈麦说:"我懂。"
"你懂什么,"她瞥他一眼,"算了,懂不懂都成。"
很久,苏九娘转过身,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,又是那个盐道的苏当家:"陈屯长,粮价的事,明日谈。丑话说在前头,这趟粮,我不收你的钱。"
"那收什么?"
"收你一句话。"她说,"来日方长,明日再讲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