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射书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"我烧它,不是赌气。"他说,"是这信里的账,算错了三处。"

"头一处,他说堡中军民,秋毫无犯。诸位想想,填壕那日,壕里填的是谁?是四里八乡掳去的汉民。王顺他娘,就死在那道壕边上。秋毫无犯四个字,他马彪说了不算,狼主说了才算。狼主拿咱们当什么?当两脚羊,当会走路的粮。羊圈破了,狼会跟羊讲秋毫无犯吗?"

人群里,王顺的眼睛红了。

"第二处,他说保我一个前程。诸位,我陈麦的前程是什么?是滩地的一万三千亩麦子,是义仓的粮,是这座堡。这些东西,狼主给得了吗?他给的,是让我去替他种粮,种出来喂他的马队,回头再来踏咱们的城。这样的前程,白给我都不要。"

"再说句掏心窝的话。他今日能许我前程,是因为我打疼了他。我若开了城,我就什么都不是了,一个没了城的屯长,在狼主帐里,连他马彪今日的位置都坐不上。兔子没了,猎狗下场如何,诸位都是庄稼人,比我懂。"

"第三处,"陈麦的声音沉下来,"他说雁回堡必破。这一条,我不跟他犟。破不破,嘴上说了都不算,月圆夜手上见。可我把话放在这儿:两个月了,毒粮他们吃了,冰墙他们撞了,火油沟他们过了,这座城,还在。他马彪要是真觉得必破,何必写这封信?正因为没把握,才要写信。信写得越好,心里越虚。"
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:"对!"

"今日当着大伙儿烧这封信,还有一层意思。"陈麦说,"往后两日,城里若有什么风言风语,说屯长跟狄人有书信来往,诸位今日亲眼看见了,信是怎么来的,又是怎么没的。我陈麦行事,摊在太阳底下,不背人。"

他回身,从柳木之手里接过一张纸条,递给石琮:"石先生,回信。就四个字,你写,字写大些。"

石琮看了纸条,手抖了一下。他抬起头看了陈麦一眼,什么也没问,铺开纸,提笔蘸饱了墨,一笔一笔,写下四个大字:

渠在,疆在。

写完,他把纸举起来,给全堡的人看。

人群里识字的念出声来,不识字的问旁边的,一问一答,四个字一条街上一条街上地传。

有人问,渠是什么渠。

有人答,是滩地的渠。开春修的干渠,夏天修的分渠,浇了一万三千亩麦子的渠。

又有人问,渠在,疆在,是个什么讲究。

这一回,答话的是常太公。老头子拄着拐,站在前排,嗓门不大,字字清楚:"地是渠浇出来的,堡是地里长出来的。渠要是没了,地就荒了,地荒了,堡就没了,堡没了,这北疆的边墙,往后退三百里。老朽七十九了,见过退。退的时候,死的人,不是一个堡,是一路。"

人群里没人再问了。

不知是谁先起的头,五千多人齐声喊了出来:

"渠在,疆在!"

声浪滚过十字街,滚上城头,墙上守军的刀枪举起来,一片寒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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