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,是雁回堡最后一个完整的白天。
午后,陈麦回了家一趟。陈麦娘在灶上给他烙了两张饼,没放糠,纯白面的。娘儿俩对着坐,陈麦吃饼,他娘看着他吃。
"明夜就上墙了?"娘问。
"嗯。"
"小心些。"
"嗯。"
娘没再说什么,起身从柜里取出一件新棉甲,絮的是新棉,针脚密得看不见线。"你爹留下的旧甲,我拆了,掺着新棉絮的。穿在袍子里头,看不出来。"
陈麦接过来,棉甲沉甸甸的。他想说什么,他娘摆摆手:"去吧。堡里五千多口,都指着你。娘不用你惦记,娘的炒面够吃三日。"
他走到门口,他娘在背后又补了一句:"麦儿。"
他回头。
"你爹那年守城,也是这么个月夜。"娘坐在灶前,没看他,往灶里添了一把柴,"他出门前,我给他烙的也是这两张饼。他吃了一口,说咸了。我说,咸了好,咸了记得回家喝水。"
灶膛里的火光跳了跳。
"今日这两张,我没多放盐。"娘说,"你爹回不来的那口水,娘给你备着。明夜,回来喝。"
陈麦站在门口,喉咙里堵了堵,到底只应了一个字:"哎。"
黄昏时候,陈麦巡最后一遍城。
东墙,铁山河带着徒弟们把狼牙拍抬上了垛口,老头子亲自系的麻绳,系完拿全身的重量坠了坠,纹丝不动。他见陈麦过来,咧嘴一笑,露出豁了的牙:"屯长,放心。我这把老骨头别的不会,打的东西,结实。"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"那几张网,也下水口那儿挂好了。火马要是不走壕,奔水门去,正好上网。网住了,桐油见火就着,一匹也跑不脱。"
陈麦看了他一眼:"铁师傅,网都使上了,苇荡的鱼往后没得网了。"
"鱼往后有的是工夫网。"老头子摆摆手,"先过了明夜再说。"
南墙,祁大魁的弩手在做最后的校射,三十张强弩,弩机在夕阳里泛着青光。
西墙,王双喜带着老卒们往垛口后头码冰坨,一边码一边哼着小调,跑调跑得没边,也没人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