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射书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北墙,热食队的粥锅已经支上了,石头媳妇拿大勺搅着锅,见着陈麦,舀了满满一勺递过来:"屯长,尝尝,今日的油水足。"

东南角的巷口,二狗坐在粮车后头,四面白旗在桌上插得整整齐齐。常伯蹲在他旁边,吧嗒吧嗒抽着烟袋。见陈麦来,二狗把令法又背了一遍,一字不差。

苏九娘在东南角的敌楼里,跟她的十二个弩手校弩。她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右臂挽着弓袖,见陈麦上来,扬了扬下巴:"陈屯长,明夜我守这段。狼牙拍放下去了叫我,我专射捡漏的。"

官仓的敞棚里,华老先生把三十扇门板病床又查了一遍,金疮药按伤情分了七堆,止血的、续筋的、镇痛的,各堆插上竹签。查完,老头子把药房的学徒叫到跟前,交代了一句:"明夜,送来的伤号,先救能救活的。救不活的,给他一片参,让他含着,走得少疼些。"学徒的眼圈红了,老先生瞪他:"哭什么,金疮大夫的眼泪不值钱,手值钱。"

姚屠户领着他的十几个汉子,把三百个火油罐一罐一罐又过了手,罐口的蜡封裂了缝的,重新封。过完,他把剔骨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半个时辰,磨得雪亮。有人问他,屠刀上墙顶什么用。他说:"顶不了用。我磨它,是叫我自己的手别闲着,手一闲,心就慌。"

日头一点一点沉下去,把雪原染成了金红色。三十里外,狄人的营盘安安静静,连炊烟都比往日少。

大战前,都是这样的静。

陈麦站在东南角的垛口,看着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。月亮从天边上爬起来了,十五的月亮十六圆,这一夜的月亮,圆得没有一丝缺口,亮得晃眼,照得百里雪原如同白昼。

二更天,城里彻底静了。各墙的守军一半枕着兵器打盹,一半睁着眼看月亮。陈麦在敌楼里闭目养神,养不住,索性睁开眼,把明夜的仗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火马、云梯、东南角、暗渠,一环一环,能想到的都想了,想不到的,只能交给墙头这三千人了。

他想起白日里娘给他絮的那件棉甲,想起王顺举起来的那块白茬灵牌,想起十字街上五千多人的那声喊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比城墙高。

敌楼外,月光白花花地铺在垛口上。他听见南墙的王双喜还在哼那个跑调的小曲,听见北墙的弩手在低声校着弩机,听见巷口的方向,常伯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。这座堡的每一处声响,他都听熟了,熟得能闭着眼辨出方位。

三更天,鼓角声从狄营里起来了。

先是闷雷一样的鼓,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号角,接着,营盘各处腾起了火光,一点,十点,百点,千点,火光连成了海。

火海开始移动,朝着雁回堡,慢慢地压过来。

近了才看清,火海里跑在最前头的,是马。三千匹病马,马尾上拴着火把,蒙着眼,被后头的骑手拿长鞭赶着,踏得雪原嗡嗡地颤。火光,烟尘,马嘶,铺天盖地。

马群后头,是扛着云梯的死士,一列一列,踏着鼓点往前走。再后头,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大队,火把连到天边,把半边天的雪云都映红了。

城头上,梆子声急急地响遍了四墙。打盹的守军一骨碌爬起来,弓上弦,弩上肩,狼牙拍的麻绳攥在了手里。

陈麦握紧了垛口,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膛里那点热乎气缓缓压了下去。

月圆夜,来了。这一夜,没有人再提一个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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