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麦站在敌楼里,听着那撞木声,一声,一声,像撞在人的心口上。
"屯长,加滚木吧!"祁大魁急了。
"不加。"陈麦盯着墙面,"让他撞。撞开了,才是咱们的仗。"
四更天,东南角的冰土墙塌了。
两丈宽的豁口,碎冰混着冻土轰然泻下来,把墙根的死士都埋了几个。狄人的呼哨声陡然拔高,一片欢呼,黑压压的人群朝着豁口涌。
涌进豁口,是一条窄巷。巷子的尽头,停着十几辆粮车,车与车之间塞满了柴草。巷子两边的房顶上,趴着人。
前头的死士冲到巷中,觉得不对,回头要喊,巷口的豁口处,最后进来的几十人背后,粮车已经被守军从两侧推拢,把豁口堵死了。
二狗坐在巷口的桌后,肋下垫着枕头,把手里的白旗往下一指。
滚木从两边的房上下来了。
火油罐跟着下来了。
柴草见了火,一条巷子成了一条火槽。巷里的狄兵往前冲,巷头是耿守备。瘸腿的老守备拄着刀站在粮车后头,身边是三百保粮队。
"雁回堡的!"老守备的嗓子劈了,"墙破了!巷子在,堡就在!跟我堵!"
火光照亮了半条街。巷子里的人往外突,巷口的人拿枪阵往里顶,一步不让。一个狄兵翻上粮车,被三杆枪同时捅穿;又一个从车底爬过来,被王双喜一锤砸了回去。王双喜五十四了,掉了七颗牙,抡起锤来还是黑风口那年的架势。
常伯在二狗身边,眼睛扫着四面旗语,嘴里报着各墙的数:"东墙稳!北墙稳!南墙告急,要五十人!"
"南墙抽不出人!"二狗咬着牙,"让热食队的嫂子上垛口,壮丁全下来补巷口!"
巷战打了一个时辰。
冲进巷子的三百多死士,没有一个活着出去。可巷口的枪阵也磨掉了一半人,耿守备的肩上挨了一刀,拿布条勒着,还站在粮车后头。
巷子里的火渐渐小了,狄人的后续还往豁口里涌。第二拨涌进来,学的乖了,不进巷,贴着墙根往两边卷。卷到马道,五尺的断口横在眼前,条石早撬了,底下是柴草。狄兵往下跳,柴草堆里的长枪往上捅。断口成了第二个口袋。
马彪在城外看得明白。他连着换了三种哨音,前队改后队,左队卷右队,可城头上的旗号比他快半步,他的兵变到哪,墙头的滚木火油就跟到哪。打了小半夜,他头一回生出一种感觉:这座城的墙里头,像是有另一双眼睛,隔着墙皮看他的阵。
那双眼睛是二狗。他下不了地,就把巴图教的哨音背得滚瓜烂熟,狄人的哨一变,他的旗就变。常伯在旁边给他递旗,一老一少,一个伤着肺,一个瘸着腿,把东南角的墙根守得铁桶一样。
就在这时候,东墙传来了讣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