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山河没了。
火马入网的时候,老头子带徒弟下水口紧网脚,网上的火顺着冰面烧,狄人的死士趁乱摸到了水门,十几个人贴着闸楼往栅里挤。铁山河抡着打铁锤堵在栅口,一锤一个,砸了四个。第五个人从冰面底下钻出来,手里的弯刀捅进了他的小腹。
老头子没倒。他抱住那人,一起滚进了火里。
徒弟们把他抢出来的时候,他浑身都烧烂了,右腿那条旧伤的腿上,皮肉翻卷。他躺在闸楼的台阶上,眼睛望着水门的方向,手里还攥着半截网绳。
大徒弟跪在旁边,哭得说不出话。老头子看了他一眼,声音已经很轻了:"哭什么。铁匠死在炉边上,是正地方。"
他喘了两口气,又说:"那张弓……给秦将军打掌的那年,我还说,等太平了,回北庭……给军屯的娃娃们,打犁。"
最后一口气,他就说了一句话:"网脚,要紧。"
说完,他攥着那半截网绳,走了。闸楼外的火光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那张满是烟火气的老脸上,没什么痛苦,倒像是累极了,睡熟了。
东墙的守军红着眼把水门守住了。十几条狄人死士的尸体,全填在了闸口的冰窟窿里。
陈麦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东南角的敌楼里看巷战的火势。报信的小旗说完,敌楼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的哔剥声。
陈麦沉默了很久,说:"把铁师傅记上。头一个。"
他走下敌楼,往东墙去。走到半路,又停下,抬头看了一眼水门的方向。火光里,闸楼还在,栅门还在,网上烧剩的绳头还挂在木桩上。
他朝那边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回了东南角。仗还没打完,他连哭一场的工夫都没有。
五更天,最黑的时候,狄营的背后起了火。
侯四的二十个人,从乱柳滩的渠口摸出来,贴着苇荡边爬了三里,爬到了草场东边的马群下。二十个人在渠里泡了小半夜,棉袄湿透,冻成了铁壳,爬一路,身后的雪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印,风一吹就冻成了冰。
守马群的是一个百夫队,大半被抽去了前线,剩的人围着火堆打盹。火种竹筒打开,火镰火绒就着,先把草场的干草点了一溜,再把马群的缰绳割了。
割到一半,一个起夜的狄兵撞见了他们。侯四没敢放箭,怕惊营,三个人扑上去拿身体把他压进了雪里。那狄兵挣扎的动静惊了火堆边的同伴,营里霎时炸了锅。
"点火!动手!"侯四吼了一嗓子,再不藏着了。
火一起,马群炸了。上万匹还能动的马,惊得朝着四面八方狂奔,踩翻了营盘里的帐篷,踏翻了中军的旗架。
二十个人趁乱往回跑,追兵的箭在背后嗖嗖地飞。跑到渠口,二十个人变成了十四个。侯四是最后一个进渠的,进渠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狄营的大火,把老鹞子他们四个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,才钻进冰层下的黑暗里。
攻城的狄人回头,看见自家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,马嘶声隔着十几里都听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