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"霍老大人盯着他,"总办两个字,成了,是法;败了,是罪。三年,五千军,三十万石,这不是章程,这是把你架在火上,火是你自己点的,柴是满朝文武添的。从今日起,北疆打一次败仗,有人说是你的坚壁清野误了战机;边军闹一次饷,有人说是你的屯田夺了军粮。你立的功越大,盯你的人越多。"
"大人,"陈麦说,"臣在滩地的时候,没人盯,那是因为臣种的是自己的地。如今臣种的是朝廷的地,天下的地,盯的人自然多。地大了,看的人就多,这是正理。"
霍老大人看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,笑完又叹了口气。
"像。"老头子说,"真像。二十六年前,也有个人这样跟老夫说话。走吧,回去收拾,北疆的雪,不等人。"
裴文度在金水桥那头等他。
"籍田的事,你放心。"裴文度说,"你写的章程,老朽交给祖耒耜。那老头嘴硬,你的法子他嘴上不认,手上会照做。五方监验照旧,五日一记,谁也动不了手脚。"
"谢大人。"
"谢字免了。"裴文度看着他,"老朽只嘱咐一句。你今日在殿上,把户部的黄册掀了,把转运的账算了,把三年的头砍下来押上了。满朝文武,从今日起,一半人盼你成,一半人盼你死。可你要记住,盼你成的,不会替你种地;盼你死的,会替你'帮忙'。耕牛、农具、徭役豁免,这三样旨意下去,经手的人,一个比一个笑脸热乎。牛是不是病牛,犁是不是脆铁,你要亲自验。"
"臣记住了。"
"还有。"裴文度顿了顿,"你走了,京里的籍田,老朽替你看着。苗要是出了,老朽给你写信。"
当夜,相府。
文先生把今日殿上的事,原原本本学了一遍。屏风后头的人听完,许久没有声音。
"相爷,"文先生低声问,"总办之衔,要不要……"
"要拦么?"屏风后的声音很淡,"拦什么?他要死,让他死在北疆。三年,三十万石,呵呵。文先生,你说,一个泥腿子,种过几年地,真以为朝廷的局,是他那一亩三分地?"
"那周大人殿上那三条……"
"那三条,是让他跑快些。"屏风后的人说,"跑得越快,摔得越狠。传话通州,粮,照囤。北疆这一仗,朝廷要调粮,粮价要涨,这是老天爷赏的买卖。至于那位陈总办——"
屏风后静了静。
"让他上任。路上,好生送送他。"
文先生躬身退出去,走到廊下,夜风一吹,后背的冷汗才冒出来。他忽然想起殿上传出来的那句话:三年期满,两项不到,臣提头来见。
提头来见。文先生在心里叹了口气。这位陈总办,怕是真不知道,京城里想收他这颗头的人,比北疆的狄人还多;而收他这颗头的刀,不必出鞘,一张借据、一头病牛、一场及时雨般的"援手"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