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三十万石赈粮,走市价。"陈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"镇城没春荒。这是有人要借打仗发财。"
"定北侯的祭田,通州的仓。"袁守拙给的那份名单,陈麦贴身带着,上面的线条他闭着眼都画得出来。打仗要调粮,粮价要涨,囤粮的人躺着数钱。这套把戏,京城粮行街上演过,如今要搬到北疆重演一遍。
"记下来。"他说,"这笔账,后头要还。柳先生,你拟个折子,把咱们堡的存粮数、今春播种数、能自给的天数,如实报给镇军幕府和兵部,报双份。他们要三十万石赈粮,咱们先把'不荒'的证据递上去,堵一半的路。"
"另一半呢?"
"另一半堵不住。"陈麦说,"粮价涨起来,苏九娘的盐道也得跟着吃紧。给她去封信,告诉她北疆要打仗,粮价要动,叫她早做打算。盐道十七站,站站要过北疆的地界,她的买卖比咱们先挨刀。"
石琮提笔就记,记到一半抬头:"口气怎么写?"
"照实写。"陈麦说,"她是做长线买卖的人,听得懂。"
散会前,陈麦又补了一句:"报上去的存粮数,抄一份贴在粮台上。堡里人看着数,心里踏实;外头人看着数,动手之前,也得掂量掂量。"
二更天,散了会,陈麦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开犁那日的热闹劲还没散尽,地里新翻的土腥气顺风飘过来。二狗没走,拄着棍子蹭过来,跟他并排站着。
"手痒。"二狗说。
"伤还没好,痒也忍着。"
"我是说手痒。"二狗把右手张开,又攥上,"拎了半年的棍子,手生得慌。"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"前年那一仗,我以为打完了。黑风口四十一笔债清完那天,我在碑前坐了一夜,想着往后就是太平日子了,种地,收粮,看孩子长大。这才几个月。"
"债清了,仗没清。"陈麦说,"北疆的仗,从来就不是一笔债的事。它是一场长病。"
"那就接着治。"二狗把棍子往地上一杵,"城防交给我。你管好地。说好了,谁也别先倒下。"
"说好了。"
二狗走了以后,他娘从屋里出来,把一碗面塞到他手里,什么也没问。他端起来吃了两口,放下,又端起来吃完。
第二天,堡里的备战和春耕,两条线同时转了起来。
天不亮,城防班先上墙,把三十架弩机一架一架摇上垛口;日头出来,田间班下地,曲辕犁一架跟着一架,新翻的土从堡门口一直铺到烽燧线。保粮队全勤,城头上的人影多了;田里的犁也没停,青牛拖着新翻的土,一垄一垄往北铺。坊正们把各坊的青壮造了册,分出城防班和田间班,十日一轮换。换班那天,城头上下来的人扛着锄头下地,地里上去的人提着刀枪上墙,两拨人在堡门口擦肩而过,谁也不觉得别扭。前年,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。
义学的先生把课堂挪到了打谷场边上,先生讲一句农书,孩子背一句,背着背着,一头牛从他们身后走过去。先生拿粉笔头丢牛,牛不理他,满场的孩子哄堂大笑。笑声传到墙头上,守墙的兵也咧了嘴。
铁栓的炉子也搬了家。一半炉火搬进城里打箭镞狼牙拍,一半留在滩地打犁杖锄头。徒弟问他哪头要紧,他想了想说:"都紧要。箭镞护人,犁杖养人。少了哪一头,人都活不囫囵。"
侯四带人把春灌支渠的闸板全检修了一遍,顺手在每条渠尾加了一道浅浅的漫水坡——人问他加这个做什么,他说:"渠是浇地的,也是挡火的。真要打起来,漫水坡能叫火苗子过不了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