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新的令到堡里。
这回是镇军的军令,盖着兵备副使的大印,皂隶送到十字街,当众宣读。来宣令的皂隶生面孔,尖着嗓子念完,把令文书往粮台上一拍,抬着下巴等回执。
"各镇军屯:即日征调青壮,赴镇城修筑城防工事。雁回堡定额,两千人,二十日内到镇城报到。误期者,以军法论。"
两千人。
十字街上,刚念完,就没人说话了。
石琮当场把这笔账算给大家听,声音发干:"堡里七千口,编册的丁壮,两千七百一十三。征走两千,剩七百。七百人要守城、要春播、要护窖、要巡哨。春播一万亩,一人一亩也要七百个整工——丁壮全下地,城就是空的。"
没人接话。这笔账谁都会算,算清了,才可怕。
二狗拄着棍子,脸色铁青地看向陈麦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出声——他是主张先修城的人,可这会儿两千人真征走了,修城的人够了,地却完了。他头一次发现,这两件事搁在一个锅里,怎么煮都是夹生的。
常太公坐在平板车上,从头到尾没言语。等人群稍稍静下来,老头子拿拐棍敲了敲车板。
"老朽问一句。"他说,"军令上写的是'修筑城防工事'。镇城的城防,凭什么要咱们雁回堡出两千人?别的堡出多少?镇军自己不出夫么?"
一句话点醒了半条街。是啊,全镇军屯十几个堡,凭什么定额先落到雁回堡头上,还一开口就是两千?
"太公问的是。"陈麦把军令又看了一遍,目光落在落款上——发令的是镇军幕府的营田参军,不是袁守拙的手笔。
"袁军门前几日才把霍老大人的话带给我。"他把军令折好,收入袖中,"这个令,未必是军门大人的意思。"
"屯长。"窦伍长又开口了,这回声音不高,"军令如山。可是……这地,怎么办?"
春风从十字街上穿过去,吹得粮台前的旗子猎猎地响。
"地不能荒,军令也不能误。"陈麦说,"我先去镇城一趟。这两千个人,能少出一个,就少出一个;实在少不得的,雁回堡也不赖账。"
"什么时候走?"
"现在。"
顺子把马牵了过来,缰绳递到陈麦手里,小声说:"屯长,我跟你去。"
"你留在堡里。"陈麦接过缰绳,"义学的抄书班,你替我盯着。书比刀慢,可比刀长。"
石琮追上来塞给他一包干粮和一卷文书,文书上是堡里的存粮数和丁册抄件。二狗拄着棍子送到堡门口,憋了半天,就说了四个字:"早去早回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