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太公站在台子上,站了很久,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。他看着底下这一张张脸,这些人,有的是他看着长大的,有的是他从苇荡里领回来的。
"都回去。"他终于开口,"水的事,七日之内,给你们个说法。这是老朽替总办应的。应不下来,老朽这台驴车,往后天天停在粮台这儿,你们骂老朽。"
人群唏哩呼噜地散了。有相熟的老军户临走往驴车上放了两个还热的杂面饼子,没说话。田婶扶常太公上车,老头子坐下来,才长长出了口气,手在腿上捶了两下。
"疼?"田婶问。
"心口疼。"常太公望着街尽头,"他们骂错人喽。该骂的,在闸上坐着呢。"
他撩开车帘,又回头看了一眼粮台。方才两拨人吵架的地方,地上掉了只鞋,不知是谁挤掉的。老头子盯那只鞋看了半天,放下了帘子。
"走,去总办那儿。"他对赶车的顺子说,"这七日,得替他掰成七十日用。"
当夜,书房。
陈麦听完二狗学舌,沉默了一会儿。
"太公替我应了七日。"他说,"那就七日。"
"七日,水能下来?"二狗急了,"上游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耗!总办,要我说,服个软也不是不行,先交了今年的租,把苗保住,往后再算账……"
"服软?"石琮冷笑了一声,"二狗哥,你想想这个局是谁做的。断水五日,堡里人骂的是谁?骂总办,骂粮台,骂咱们自家。白崇要的就是这个:他闸上安安稳稳坐着,咱们堡里自己先乱。咱们越急,越要吵,越要去砸闸,他越欢喜。砸了闸,理就全在他那边了。到那时,他往县衙一躺,说屯田司纵民滋事,咱们连开荒的理都矮半截。"
"那就由着他耗?"二狗还是不服,"苗在地里干着,咱们的理再全,秋后没粮,理顶饭吃?"
"所以咱们不能在他画的道儿上走。"陈麦开口了,"他断水,是要逼咱们两条路选一条:要么低头交租,把'水是他家的'坐实了;要么聚众去闹,把'屯田司滋事'坐实了。这两条路,都是他的。"
"那咱们走哪条?"
"走第三条。"陈麦说,"他断的是水,咱们量的也是水。他仗着的是没人算账,咱们就把账算给他看。水可以少放,但少放一斗是一斗,几时开、几时关、放了几斗,一笔一笔,白纸黑字,当着他的面记。他今日敢放一半,明日就敢放三成。只要咱们记,他每少放一斗,就往自己脖子上多绕一根绳。"
"那各屯……"
"各屯的册子已经送出去了。我在等,等他们自己来。"陈麦吹了吹茶沫子,"凭咱们一个堡去量,是闹事。下游十九个屯一起去量,是公议。白崇敢断咱们的水,他敢断十九个屯的水吗?"
"他不敢断,"石琮接道,"可他会拖。拖到咱们的苗误了,拖到人心散了。"
"所以,"陈麦站起身,"明日一早,我上闸。先量起来,不等他们。石琮,把这几日的账带上:几时开闸,几时关闸,放了几斗水。当着他的面,一斗一斗地对。"
"对完了呢?"二狗问,"他要是咬着牙死不认账呢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