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对完了,"陈麦把灯火挑亮了些,"账就不在咱们手里了,在河神手里。谁也说不清水该是谁的,可全下游都看见水少了。这就够了。"
第二日天没亮,陈麦带着石琮、顺子,轻骑北上。
老屯长拄着拐,送他们到城门。天还黑着,城门洞里点着两盏气死风灯,灯光把三条人影拉得老长。
"总办。"老屯长叫住他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过来,是个油布包,里头包着两个温乎的杂面饼子,"路上吃。"
"堡里的事,您多费心。"
"放心。"老屯长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"马三婶男人,是跟我儿子一块儿死在城墙上的。她昨日那话,你莫往心里去。"
"她骂得对。"陈麦把饼子揣进怀里,"水是我的章程引出来的,骂我是该当的。等水下来了,我登门给她赔不是。"
"赔什么不是!"老屯长把眼一瞪,"水下来了,她自然就不骂了。种地的人,嘴硬,心软,认的不是理,是收成。"
城门开了。三骑出了城,往北,一路没入晨雾里。
出堡三十里,官道上迎面来了一拨人,两辆牛车,车上插着旗。走近了看清,是下游柳林屯、下河村的屯长,带着各屯的量水斗、账房,七八个人,牛车上还坐着两个挎篮子的村妇。
"陈总办!"柳林屯的屯长老远就跳下牛车,一路小跑迎上来,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,"你们的册子送到了!俺们的渠里,这五日也是一半的水!俺们几个屯长核了核,这五年,白家欠俺们的水,折成粮,够俺们全屯吃两年!"
"所以你们来了?"
"来了!"下河村的屯长也挤上来,这个老头脾气冲,嗓子像破锣,"总办,你上闸,俺们也上闸!你不是量水吗?俺们带着斗呢!官斗!俺村祠堂里供着一杆前朝的官斗,六十年没用过了,这回给它请出来!"
陈麦看着他们,看着牛车上那杆油光发亮的旧官斗,忽然觉得眼窝有点热。
"好。"他说,"那就一块儿去。"
一行人热热闹闹继续往北。牛车上的两个村妇,是柳林屯来送饭的,怕自家乡亲在外头饿着,蒸了两篮子杂面饼,一人怀里抱着一罐子腌菜。饼子见人就塞,塞到顺子手里两个,顺子捧着还冒热气的饼,咽了口唾沫,没敢吃。这是他的差事,他得在前面探路。
一路上,又陆陆续续汇合了几拨人。有的是雁回堡周边的新屯,跟着来看个究竟;有的是先前没吭过气的老屯,只派了个半大小子来探风声,那小子挎着个空筐,说是来卖鸡蛋的,鸡蛋一个没有,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勤。还有的屯长压根没来,打发人送来一句话:俺们不敢得罪白家,可你们量出来多少,俺们记多少。
"也行。"陈麦对送信的人说,"记,就是开始。"
到得望北屯地界,这支队伍已经有了五六十人,牛车六辆,官斗四杆。日头升高了,官道上的霜化成了湿土,一脚一个印子。
望北屯的界石就在前头。界石后头,早早候着一队人。
白崇今日没穿绸衫,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袍,站在界石边上,身后跟着账房先生和几个屯丁。他脸上还挂着笑,只是那笑,比上回薄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