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话是这么说。"老军户还是不放心,"可总办,俺就问你一句:那铁轮子,真要转不起来,误了墒情,算谁的?"
"算我的。"陈麦说,"转不起来,我陈麦提着印去望北屯磕头。这个头,我去磕,你们不磕。可它要是转起来了呢?"
老军户张着嘴,半天:"……那俺们往后,腰杆就直了。"
"那就让咱们看看,这腰杆直不直得起来。"
场子散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人群往外走,脚步比来时沉,也比来时稳。
散会之后,陈麦把二狗、石琮、铁栓留了下来。
当夜,书房。
陈麦从书箱最底层取出一个布卷,一层层打开,铺在桌上,是一张图纸。墨迹还新,是他前日连夜画的。
图上画着一个大轮子,轮缘上挂着一串竹筒,轮子斜斜地架在河边,一头没进水里。水流冲着轮子转,竹筒灌满了水,转到顶上,水倒进槽里,槽顺着地势,直通到渠里。
铁栓凑上来,盯着图纸看。
这个铁匠出身的汉子,平日里话不多,一双手上的老茧比鞋底还厚。他看图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:别人看形状,他看的是一件一件的零件:轴要多粗,辐条要多宽,筒要多大,槽要多斜。
"转得起来?"他憋了半天,问出第一句。
"水急就转得起来。"陈麦说,"黑水河这段的水流,我量过,一日一夜不停,轮子能转一日一夜。"
"竹筒沉底,灌满了水,多重?轮子上挂二三十个筒,转一圈,等于提着二三十桶水爬高两丈。这轴……"铁栓的指头在图纸上点了点,"铁轴,得这么粗。毂得用枣木的,浸了油,耐磨。"
"对。"
"水倒进水槽,槽架在半空,风一大……"
"槽用榫卯咬死,底下打桩,三桩一撑。"
铁栓不言语了,又看了半天,忽然抬头:"总办,这物件,打从哪儿来的?"
书房里静了一瞬。石琮和二狗都看向陈麦。
"书里看来的。"陈麦说,"前朝有个河工,在蜀中的都江堰见过类似的物件,记了一笔。我照着记的样子,改的。"
这话半真半假。手稿里确实记着一笔"筒车",但那笔记得潦草,只四个字:筒车,水自运。真正的东西,在他脑子里:上辈子见过的、学过的,那个世界里,这样的水车,在河边的田地上转了上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