挑水浇的那片,扎下去一尺,湿土。水车浇的那片,扎下去,铁钎拔出来,带水带泥,湿到了一尺半,而且平平整整,三十亩,一畦不落。
验证的老把式两个钎眼来回扎了七八钎,最后一钎扎下去,站起身,冲着曹老汉摇了摇头。
河坡上的人疯了。曹老汉盯着那两个钎眼,看了足足一炷香,一句话没说,转身就走。
"曹爷!牛呢?"有人起哄。
"牵来!"曹老汉头也不回,"明日就牵来!老汉说话算话!"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,转回来,走到水车跟前,仰着头,看那个还在转的大轮子,看了半晌。
"这物件……"他喃喃地说,"要是早有六十年……"
他没说完,摆摆手,走了。
人群里,有个义学的孩子追着问先生:"曹爷爷说什么呢?"
先生望着曹老汉的背影,说:"他说,有些东西,来得太晚了。"
第三日一早,曹老汉真把牛牵来了。
三岁口的黄牛,滚瓜溜圆,拴着红绳,一路从苇荡屯走到铁记炉子门口。看热闹的人把半条街挤满了。曹老汉把缰绳往铁栓手里一塞,梗着脖子:"牛,是俺输的。可话说在前头:俺输的是牛,不是心服口服。俺是服这物件,不是服你们这些娃娃。"
铁栓把缰绳又塞了回去:"牛我们不要。借。秋后还你,牛要是累瘦了一两,我铁栓赔你一头壮的。"
"你……"
"曹爷,"铁栓咧开嘴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,"车都造出来了,还在乎你一头牛?俺们要的是往后。往后你们苇荡屯,也立一台。"
曹老汉瞪着他,瞪了半天,忽然转身就走,走出几步,背对着人群,抬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当夜,二更。
守车的两名军户,是赵柱子和一个叫孙结实的小伙子。两人都是前年城墙上退下来的,守过夜,听梆子辨方向的本事还在。两人轮班,一个守上半夜,一个守下半夜,隔着车窝棚对坐。前半夜太平,赵柱子还哼了两句小曲,孙结实笑他哼得难听,他说难听你听什么,孙结实说棚里就咱俩,不听你哼听蛐蛐叫?
三更梆子刚敲过,孙结实忽然捅了捅他。
"柱子哥,你听。"
河风里有脚步声。不止一个。脚步踩在河滩的卵石上,沙沙的,很轻,可是杂:一个人走不成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