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起身,窝棚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,三条黑影扑进来,二话不说,棍子先抡下来。赵柱子额头挨了一棍,眼前一黑,还记着伸手去抓挂在柱上的铜锣,锣没抓到,被人一脚踹在心口。孙结实扑上去抱住一条腿,喊了半声"来人",嘴上就挨了一闷棍,牙齿磕破了舌头,满口是血。
外面的火,是在第三声梆子响前着起来的。
泼了油的竹筒见火就着,油是菜籽油,火势轰地一声蹿上两丈高,顺着筒串往轮子上爬。夜风从河面刮过来,火借风势,三台车,一夜之间,烧了个干干净净。
放火的人不止三个。三处河湾,每一处都是四五条黑影,泼油的泼油,点火的点火,干得利索,走的时候还往灰里丢了几样东西。后来石琮验灰,从第二堆灰里扒拉出半只烧焦的油囊,皮囊角上烙着一个小小的字:白。
等堡里闻讯赶来的人冲到河边,天刚蒙蒙亮。
三处河湾,三堆灰烬。轮子烧塌了,倒在支架上,像三具烧黑的骨架。竹筒的灰被晨风卷起来,打着旋儿,飘进黑水河里,顺流而下。
有人提着水桶赶来,站在灰堆跟前,一桶水浇上去,滋啦一声,白烟腾起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浇了也是白浇:车没了,剩下的只有烟。
河坡上的人越聚越多。不知是谁先骂出声,跟着,骂声连成了一片。骂白家,骂上游,骂天。苇荡的汉子们眼睛通红,几个人往北面冲,被二狗带人死死拦住。二狗肋条还没好利索,拦得满头大汗,吼得嗓子劈了:"都站住!总办有话!等总办来!"
赵柱子被人从窝棚里抬出来的时候,还攥着半块铜锣片。孙结实趴在担架上,后脑肿得老高,嘴里含混地念叨:"我喊了……我喊来人了的……"
马三婶挤进人群,把自家那床新絮的棉被盖在孙结实身上,扭头朝着北面的河影,狠狠地啐了一口。
陈麦站在灰烬跟前,站了很久。
河坡上聚满了闻讯赶来的人,黑压压一片,没人说话。晨风吹着火灰,打着旋。下河村老屯长挤在最前头,老脸涨得紫红,半天,憋出一句话:"这是要绝咱们下游的活路啊……"
"是啊。"陈麦开口了,声音很平,"他们以为,烧了车,咱们就没水了。"
他转过身,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。
"他们忘了,"他一字一句地说,"车,咱们造得出来第一台,就造得出第十台。烧一台,咱们立十台。"
"可这是谁干的,总办心里没数吗?"人群里有人吼。
"有数。"陈麦说,"但眼下,不抓人。抓人,是县太爷的事。"
他这话一出,人群里一片不服:"人证物证都在,凭什么不抓?!"
"凭咱们现在抓,抓到的就是几个泼皮。"陈麦提高声音,"烧车的人,是有名字的,可让他们来烧车的那只手,不在河滩上。抓几个泼皮,正主在幕后笑。要抓,就抓那只手。那就得让县太爷,不得不抓。"
他顿了顿。
"石琮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