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三婶从人堆里走出来,走到苇荡汉子跟前,把怀里的娃放下来,让娃给汉子行了个礼。
"他叔,"她说,"俺家的田,也有你一份怒气。可总办说得对:咱们这些人,命金贵。他男人没了,"她指了指自己,"你弟弟没了。咱们剩下的人,得替没了的人,好好活,活出个样子给他们看。"
苇荡汉子抱着头,肩膀抖了两抖,站起来,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:"听总办的。"
"听总办的!"人群跟着喊,一声接一声,十字街上的灰气,被这一嗓子冲开了一条缝。
当夜,孙结实媳妇挺着肚子来寻陈麦。她不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是两颗门牙,包在干干净净的帕子里。
"总办,"她说,"他换下来的牙,俺收着。他要是落下残疾,这是凭;他要是好全了,俺就把这个扔了。俺不懂什么账不账的,俺就是想让你知道:俺们家记着呢。"
陈麦双手接过那方帕子,郑重其事:"记着了。"
当夜,铁记炉子的火又升起来了。
铁栓把堡里的匠人全聚到炉前,图纸往墙上一挂:"十台。十日。人歇炉不歇。"
匠人们没有一个吭声的,各自领了活计。风箱拉起来,第一块铁进了炉,火光把半条街映得通红。堡里人站在炉子外头看,看那个火光,看了半宿。车没了,火还在,这就是指望。
第二日一早,望北屯以南,陆续来了牛车。
牛车上拉着什么?废犁铧、断耙齿、裂了口的铁锅、用了三代的旧马掌……全是铁。柳林屯的、下河村的、芦苇屯的,十几辆牛车,在铁记炉子门口排成一排。打头的老者下了车,跟铁栓说:"铁师傅,俺们没别的。铁,有的是。烧吧。"
铁栓摸着那些锈铁,半天没说话。炉子上,新料添了进去,旧铁也添了进去,新的旧的,在炉火里烧成一炉通红。
牛车队里有个白胡子老者,是柳林屯退下来的老闸夫。他挤到炉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一层层打开,是几块黑黢黢的碎铁。
"铁师傅,这个,你也给化了。"老者说,"这是六十年前修闸时的旧铁料。俺爹当年在闸上帮工,偷偷藏了几块,想留个念想。俺爹临死说,这闸早晚是公家的。你把它化了,打成公家的东西,俺爹的念想,就圆了。"
铁栓接过来,掂了掂。铁是沉的,托在手里,像托着六十年。
"打进去。"他说,"这几块,打轴。"
"铁师傅,"那个捡钉子挂红绳的后生也来了,把脖子上那枚烧弯的铁钉取下来,递过去,"这个,能回炉不?"
铁栓接过来,掂了掂:"能。"
"那把它打进新车里。"后生说,"它受过一回火,该轮着它见一回水了。"
第五日,出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