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逐年所记?"陈麦转身,面向白崇,"那我再问一句:这本册子上,六十年账目,墨色为何一律?白纸泛黄,是纸老;墨迹黑亮,是墨新。请问县尊,六十年前记的账,墨还这么黑?"
堂上堂下,嗡的一声。
郭怀恩脸色一变,抢上来:"放肆!墨有新陈,纸有岁月,账册誊抄,古来皆然!"
"誊抄的账册,可以誊出六十年一致的墨色?誊抄人的笔迹,六十年一笔不差?"陈麦再进一步,"下官不才,请县尊验一验这本册子:找一页,请县尊当着堂上,念一个日子,我出一个人证,替那日的下游屯长,问一问:当日闸上,到底放了几斗水?"
堂上死一样地静。
孙默眼皮抬起来,看了陈麦一眼。
这一眼,是今日他抬起头来看的第一个人。
他的目光在陈麦脸上停了停,又落回案上的水册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:"陈总办,你府上有几口人?"
陈麦一怔:"回县尊,下官尚未成家,府上只有老母一人。"
"哦。"孙默淡淡应了,又问,"在雁回堡,晚上吃得惯粗粮吗?"
"吃得惯。"
"是吗。"孙默垂下眼皮,"退堂。"
他站起身,不等众人回神,径自往后堂走。郭怀恩愣了一下,赶忙起身追出去:"县尊!今日堂审尚未完结……"
"三日。"孙默头也不回,"三日后,再验。"
他走得很慢,走到后堂的门槛,停下来,背对着满堂的人,忽然又说了一句:"今日堂上那位陈总办,临走前,可以到后堂来一趟。"
满场的人都看向陈麦。
郭怀恩的脸色,第一次变了。
退堂之后,衙门外,人潮散开。下河村老屯长挤过来,压低声音:"总办,这县尊……怎么看?"
"看不透。"陈麦说,"但是有点意思。"
"怎么看出来的?"
"堂上他瞌睡,堂下他眼睛亮。"陈麦望着衙门口那对缺耳朵的石狮子,"一双眼,垂着是懒得看,抬起来那一眼,是看明白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