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怀恩抢先:"闸上如今贴着'危闸待修'的封条,勘验之事,不宜仓促……"
"封条贴了七日了。"陈麦说,"危闸上贴的封条,恰恰是今日该看的:封条一贴,闸板上若真有刻记,风吹雨打也跑不掉。若板上一片空白,那这证人说的'板上刻着呢'……"
他没说完。堂上堂下,人人听懂了。
两个闸夫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韩闸夫的膝盖在地上挪了挪,悄悄往郭怀恩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这一眼,满堂都看见了。
郭怀恩适时接话:"县尊,水册既有誊抄源流,渠沙又非实证,本案证据,已然两分。依本县丞之见,与其纠缠旧账,不如着眼今事。陈总办私立水车,扰乱河防,此事确凿;白家断水修闸,亦有过当。两造各退一步,此案可结。"
他说得四平八稳,孙默没接话,眼皮抬了一下,转向陈麦。
"被告,你有什么话说?"
堂下安静下来。那两个闸夫被人架着拖出去的时候,腿都软了。白崇站在堂下,方才呈状时的朗朗声气,已经矮了半截。
陈麦上前一步。
"县尊,下官带了三本账。"
石琮捧着三只木匣子上堂,一一打开,三本册子摊在公案上。
"第一本,"陈麦指着左边,"闸口实放账。上月量水那日,白都头开闸一个时辰,应放三千六百斗,实放两千一百斗。这账,有下游十九个屯的屯长画押,有官斗四杆为凭,有那日水头的水痕线。今日勘验,水痕线还在闸柱上,一眼可见。"
白崇的脸色变了一分。
"第二本,"陈麦指着中间,"下游实收账。下官问遍十九个屯,六十年缴租,按年按屯,一笔一笔,都在册上。有的年景多,有的年景少,大旱之年无收,也有记档。这一本,十九位屯长今日就在堂下,个个愿意画押。"
"下官只举一个例。"他翻到册子中间一页,"十年前大旱,下河村缴租三百二十石。这个数字,写在实收账上,也刻在村祠堂的功德碑上,下官已经请人拓了下来。请问白都头,你家的水册上,十年前那一页,记的是多少?"
白崇没答。
"是四百五十石。"陈麦替他答了,"多出来的那一百三十石,是旱上加收的。下游颗粒无收的那一年,你白家旱年照收,还收得比丰年厚。这笔账,在你家册子上,叫'预借',预借的是大旱之年的'恩'。旱年了,还提前收,收完还说是'借'。天下有这样的借法吗?"
堂下响起一片骚动。下河村老屯长往前走了一步,嗓门不小:"俺家的账,俺在!"
"第三本。"陈麦把手放在最右边那本册子上,声音平平静静,"这一本,最有意思。"
他把册子翻开,推到案前。
"这是县档房里存的、白家历年呈报河务的呈子抄件。五十年前一页,二十年前一页,去年一页,都在这里。"他抬起眼,看向白崇,"白都头,请你念一念:去年十月,你呈给县衙的呈子,报的是什么?"